太阳正满怀倦意地往西方飘落,当黄昏时分最柔和的一缕阳光照透了冷原闭合的双睑,他黑暗的世界被惬意的红温缓缓地溶解。冷原死而复生一般,微微睁开眼,数缕金光从红霞中溢出,割开他与混沌的纠缠,将他逐渐唤醒。冷原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医院里的产床上,双腿架在两边,护士在他周围沉默地忙来忙去,仿佛这个世界失聪了。不久,一位护士抱着一个襁褓从门口走进来,笑盈盈地将襁褓递给冷原。还未等他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只属于女人的地方,孩子已经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那婴儿白皙,光洁,轻盈,柔软,冷原逐渐在欣赏之际忘记了该有的疑惑。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是产床上的产妇,而是产妇怀中的这个婴儿,他那陌生的孩子。他稍微活动一下手脚,从这个陌生人的怀抱中挣脱,双手撑着床沿,缓而稳地落到了地面上。冷原步履蹒跚,一扭一晃地走出了病房,他这就在自己出生后不到一天,目睹了这世间的许多喜怒哀乐,此时,嘈杂的声音才终于从不寻常的寂静中氤氲而出。
冷原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一边走一边扭动着身体,极力试图保持平衡,他看见有人在导诊台焦头烂额,却强装镇定;有人穿着病号服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只眼睛被纱布盖住,还打着吊水;还有人腿上裹着石膏,拄着拐杖和自己的爱人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那个在导诊台的患者家属一不小心滑了一跤,当他想扶住桌面时,不小心弄掉了桌上的花瓶。水滴形状的花瓶在坠地的一刹那,即将四分五裂的时候,冷原竟然在这一刻开始感受到了疼痛。当冷原看见裂纹在那饱满的瓷器上蔓延,他同时也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某处也有着一条脉络在撕扯,刺痛。而当花瓶在地上彻底变成了一堆碎片,冷原感觉到无比地绝望,他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无法挽回。绝望从那些疼痛的脉络中朝他的整个身体得寸进尺,在他即将被这种绝望吞噬的时候,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产床上,变回了刚刚睡醒的产妇。他早就知道,一个女人会如何爱自己的孩子,但他是男人,促使他手忙脚乱去寻找孩子的不是那种被激素绑架的情感冲动,而是一种来自于责任感的压迫。这种压迫让他异常冷静。虽然如此,冷原却感觉到了孩子在一墙之外肝胆俱裂的疼痛,他拼命折腾,想下床去看看究竟,可是在他翻身的那一刹那,他失去了平衡,栽出了床外。他看见满是血污的地面倏地朝他的面门猛扑过来,冷原只觉得身体猛然一晃。旁边一个中年男性操着一口指指点点的昌顺口音说话了。
“我说你能不能把以前的臭毛病改改?你以前干过多少年赛车手?这可不是赛车了。你把咱这贵宾给晃吐了咱俩今年的奖金都没了,车还得你自己洗。没事吧冷原老弟?这孙子开车就这样,他好歹开的不是灵车,不然能把自己吓死。不过你也不愧是他们看中的人才哈,我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这辆车上睡着的。嘿嘿,清醒清醒吧,到站了,咱们下车。”说着,那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用他肥厚的手掌拍了拍冷原的后背。
下车之后,冷原被这个男人领进了写字楼,穿过无数楼道,走廊,坐过电梯,他们来到了写字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屋里亮着灯,满屋的工位上总共只有两三个人在忙活。男人和屋里的人打过招呼之后,回头带着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对冷原做了最后的交代:“你呢,虽然没有编程经验,可能计算机水平也基本是零。但无所谓,让你来,就肯定有你的位置。我送你到这儿任务就结束了,中午饭他们安排。好好干,大有前途我跟你说。”他说完重重拍了一下冷原的肩膀,还未等冷原反应过来对他告别,那人便早已走出了十米开外。
进了屋,处于刚睡醒状态的冷原对离门口最近的女孩说:“你好,我是那个……”
“哦你来了,去吧,靠窗的电脑是你的。”听这语气,说话的女孩应该是这间屋子里管事的。她叫罗梦婷,冷原记得刚才把自己送来的那个男人好像叫她“大婷”。
“那我干啥?”
“你不挺会玩么?账号密码放你桌子上了,登游戏玩就行,咋玩都行。”
“就……狗托儿呗?”话刚说出口,冷原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这么说话,搞不好刚到手的工作都会丢。谁知道那个女孩笑了。
那女孩笑得如此爽朗:“哈哈哈哈你他妈的!别说那么难听行不行?我们这叫线上测试工作。既然你懂那就不要我教你了,你尽管去人最多的服务器里作孽好了。对了你中午吃啥,我给大家点外卖。”
从冷原接触《星海迷航》这个游戏开始算起,今天是他最快乐的一天。他从没想到自己能以这种方式进入游戏的开发组。稍加操作,他便拥有了整个服务器中最富裕的舰队,还未丢失的职业素养也让他在游戏里有了最好的资源配置。但当冷原在游戏中大杀四方了好一阵,身为职业选手的他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打完仗回来,基地核反应炉的能量就快要耗尽了,于是他不得不因此用大量金币购买核燃料,以前在任何一个版本的游戏里都没有过这种情况。午饭时候他问罗梦婷,为什么会这样。大婷只是往自己嘴里攮了一筷子豆芽,说:“改版了。”
冷原仍然疑惑:“不是,没见过还有这么改的,咋的你们缺钱了?这是要逼大家充卡?”
大婷不耐烦地回答道:“哎呀又没正式放上去,测试版,你玩好了就更新上去,玩不好就弃掉重做,吃你的饭。”
虽然游戏又成了他赚取美好生活的希望,但是从台前转到幕后仍让他感觉到人生无常。“反正是有钱拿的。”冷原如此告诉自己。
下午四点半,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找到冷原。他叫唐凯,看起来,应该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唐凯一屁股砸在冷原旁边的座位上:“大婷说你入职之前申请宿舍来着?”
冷原看了看面前这个大胖子:“啊……是,我现在要咋整?”
唐凯用他那香肠似的食指在空中一挥,充满自信地说:“不用整,跟我走吧。”
此时新入职的冷原略显胆怯:“那……现在还没到下班点儿呢。”
“没事,谁拦你下班我就帮你踹他,没人敢扣你工资。”说罢,唐凯的屁股又像一个大皮球一样,从椅子上弹起,让那关节生锈的椅子叫苦不迭。
唐凯带领冷原到了所谓的“宿舍”,这哪里是宿舍?不过是楼下的一家廉价宾馆。唐凯将他巨大的身躯摊在门框上说:“咋样?咱俩睡一屋,不过东西都是干净的,你这床被是新的,嫌脏的话我去对面医院的住院部给你安排一套?”
冷原尴尬地笑了笑:“不用不用,这就行,嘿嘿,这就行。”
唐凯呲着牙贱兮兮地说:“啊那还好,不然我还得费力气把你揍进医院。”
这莫名其妙的自来熟让冷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相对于自己生活翻天覆地的变化所带来的思维混乱,唐凯这种缺乏边界感的做派反而让他有了一丝丝亲切感。
晚上,冷原没有玩游戏,就一边泡脚一边吃着香锅面和唐凯聊天。唐凯坐在一旁正往编译器里粘贴从网上搜来的代码,顺带修修改改,然后加点注释。
聊着聊着唐凯突然问道:“听说你以前是职业选手,整个电竞行业都排得上号?”
“啊是,《星河战火》第一届全国联赛,就是你们对家举办的那个比赛,第一艘巨魔战舰就是我干碎的,就是最胖的那个。”冷原比划着唐凯的身材,他也在试着用唐凯的语气说话。
“哈哈哈之前没看出来你真他妈够贱的,不是,咋回事啊?咋后来不干了呢?”
“哎,那这就说来话长了……”
正当冷原思索着这事要从何说起时,只听唐凯猛地一拍桌子:“我靠!家人们!我写这玩意儿居然能跑起来!大功告成,干饭!”冷原见他好像不太关心自己以前的事了,就不再去费力气在自己的脑海中检索那段历史,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完剩下的面,收拾收拾个人卫生然后卧在床上玩手机。奇怪的是,在他翻阅关于《星海迷航》的评论时,冷原对于众多玩家的抱怨再也没有了共鸣,因为作为开发组工作人员的他再也不用为游戏中的任何珍稀道具而费心费力了。
冷原躺进了刚整理好的被子里,唐凯见冷原卧在床上,不知道他睡是没睡,于是便熄了灯,只留下一盏暗弱的台灯照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还有些活没干完。
冷原奔波的生活或许真的要告一段落了吧,正当他要入睡,门口来了一个人,那人大约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嗓音略带沙哑,他向唐凯问新人是否适应。唐凯回头看了一眼冷原,耸了耸肩:“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虽然只入职了一天,但这样的工作氛围给了冷原好久不见的安全感与归属感。唐凯的声音让冷原想起了刚才被问到的问题。想着想着,许多难堪的过往全被这小小的问题再次牵入了他的脑海,冷原全无了困意。当晚,他整夜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