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杨铁头挥舞着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铁砧之上。
抬眼间,瞥见柱子一脸发呆发愣的模样,瞬间便知这徒儿又被方才之事弄得不知所措。
他心中暗自叹息:“哎!柱子啊,非为师心狠,实乃接下来之事……”言罢,他用力地敲了敲火夹子上烧得通红的铁胚子,大声喝道:“柱子,你在做甚?为师平日是如何教诲你的!”
那接连三声敲铁胚子的声音,如惊雷般将柱子猛地惊醒。他这才回过神来,自知犯错,赶忙慌乱地反转手中火夹子夹住的铁胚子,头也不敢抬,生怕对上师父那严厉的目光。
少顷,铁匠铺里又响起了那富有节奏的打铁之声。
……
又过半刻,两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行来。
马车上雕刻着醒目的“萧”字图案,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族,如此气派的座驾,想来也只有一方豪强才有这般手笔。
拉车的是四匹火里红马,此马出自西域火炎国,极为罕见。
马车两侧,跟着身穿萧家家仆服饰的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江湖人物,个个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角色。
这一行人路过杨记打铁铺和孙记包子铺时,瞬间引起一阵骚动。正在排队买包子的、坐在桌前吃包子的,都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孙清儿正从蒸笼里拿出热气腾腾的包子,刚要把包子装进油纸里,也被这阵势吸引住了。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瞧!这派头,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坐在靠近包子铺门口的一个汉子,手中还夹着咬了一口的包子,嘴里啧啧称奇,“看来咱这巴掌大的沙堡役,接下来要有热闹看了。”
“老李,你说得没错!”坐在他对面的人接口道,还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我刚从西役口路过诛客坊时,看到又有大户人家发布诛悬令了!”他又低下头,神秘兮兮地说,“发布诛悬令的可是咱西渊数一数二的萧家!刚才过去的马车,就是萧家的。”
“什么?”有人好奇追问,“萧家可是咱西渊的大家族,谁敢动他家的人?”那人又急切地问,“王老哥,快说说,萧家是谁失踪了?”
“这……”王老哥眼珠子滴溜一转,左右看了看。
“快说嘛!”好几个人催促道。
“那……”王老哥咂了咂嘴,“那今早的包子钱……”
“老王,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李老哥笑着说,“这包子钱,我出了。”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惊诧。一番谈论下来,才知道原来是萧家的掌上明珠萧思雅在沙人族的领地失踪了,如今已经快四天了,恐怕凶多吉少。
但也有人低声道:“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接下来咱这沙堡役,怕是真的要不得安宁了。”
杨铁头瞧了一眼,拿起大铁锤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孙老九这时恰好从包子铺望向打铁铺,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老九心中暗道:“看来那件事,要来了。”孙清儿则被这热闹的场面吸引,一双灵动的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听着众人的八卦。
柱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每个人心中都各有盘算,一时间,小小的沙堡里,似乎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
与此同时,江小七正立于诛客坊门口。恰在此时,后院骤然传来一阵大喊声,他心中一凛,瞬间明白满院子的大红鸡爪印已然被人发现。
他暗自哂笑,心中忖道:“还是尽早脱身的好。倘若让人发现我还在此处,必然会咬定是我家大红干的这等好事!到那时,我便是浑身是嘴也难以辩解。”念及此处,他蹑手蹑脚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暗自琢磨:“只要我不在这儿,他们纵有千般说辞,也拿不出确凿证据。”他牵着运水的马车,口中不住地催促:“快走!快走!”
仅仅十息之差,江小七便赶回了配水坊。
而在,诛客坊前堂之中,一人从后院匆匆奔来,脚步急促,满脸怒容。
此人在堂中四下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到赵无常身旁,俯身在其耳边,低声将后院所发生之事细细道来。
“咚!”赵无常猛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心中暗自恼怒:“这必定是那江小七的鸡干的好事!哼!给我等着,等那畜牲回来,定要将它炖了下肚!”他抬手摆了摆,示意那人附耳过来,而后在其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恰在此时,守在门口等候的阿宝,瞧见萧家的马车缓缓驶来,赶忙快步返回堂中,将这一消息告知赵无常。
转瞬之间,赵无常脸上便堆满了笑容,疾步来到门口恭迎。
堂内的诛刀客们听闻萧家来人,其中十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皆流露出好奇之色,暗自思忖:“不知此次萧家会派何人前来?”说罢,他们也纷纷来到门口等候。
不多时,一阵雄浑有力的“哒哒哒——”马蹄声传入众人耳中。站在门口等候的众人,皆被这磅礴的气势所震撼。要知道,火里红马天生自带火炎之力,周身散发着一股威严,让人不寒而栗,众人皆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直视。
待火里红马停稳之后,它在原地用后蹄蹬地,擦出串串火花飞溅。同时,鼻孔中喷出火红之气,那带着火焰的尾巴悠然摇曳着。
赵无常赶忙躬身向前几步,恭敬说道:“沙堡役诛客坊坊主赵无常,恭迎萧家贵客!”说罢,他又微微低头,满脸笑意,接着说道:“恭迎萧少主!”
众人听闻来者竟是萧家的长公子萧云策,心中皆是一惊。这萧云策,自未出生便被尊称为麒麟儿,不仅生得聪慧过人,更是一位翩翩美男子。且他年仅二十一岁,便已达归元境巅峰,着实令人惊叹。
三息过后,第二辆马车之中,一道冷漠如霜的声音悠悠传出:“你可是赵无常?”
“正是在下!”赵无常顿感那自车厢内飘来的话语,裹挟着一股仿若炎浪般的炽热威压,令他脖颈一缩,不由自主地把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恭谨,连忙回应道。
马车之中,须臾,又传出一道淡若清风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事情办得怎样了?”
“回禀萧少主,诸事皆已妥当!就等萧少主您亲自查验了!”赵无常身形一躬到底,急切又恭敬地回道,“我身后这十五位,俱是应令而来的诛刀客。其中三星刀客有五人,四星刀客六人,五星刀客也有四人。至于那第十六位,乃是实力超凡的六星刀客,此刻并不在此,他已在沙鬼哭山谷出口处静候我们前去会合。”
这诛刀客的评级体系,神秘玄奥,异于常理。绝非以简单粗暴的武力强弱来论资排辈,而是综合所杀目标的多寡、所灭之人的境界,甚至还有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因素,共同权衡评定。
诛刀客的等级,自一星起,至九星层层攀升,每一级都似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实力差距判若云泥。
而那凌驾于九星之上的最高等级,更是隐匿于无尽的迷雾幽渊之中,无人知晓其真容,仿若被上古神秘符文所封印,充满了让人遐想又敬畏的神秘气息。
赵无常满心焦急,巴巴地等着马车上的回应。十息过去了,二十息过去了,就在下一刻,马车上响起“咚咚”两声敲击车厢的声音,车夫闻声,一声“驾!”,挥动马鞭,赶着马车朝谷口而去。
在车队后方,有一人侧身半倚在马背上,姿态洒脱,头戴斗笠,对着仍躬身行礼的赵无常,语气平淡地说道:“还不让人跟上,我家少主已然同意了!哈哈哈——”言罢,那人笑着骑马离去。
十息之后,赵无常才敢直起身,却因之前吓得狠了,腰都难以挺直。
他心里清楚,第一辆马车上,定有境界比六星刀客还高的人物,哪里敢外放感知去探查,只能小心翼翼地站着,气急败坏地喊道:“阿宝!人呢!还不快过来扶我,你这小子,在想什么呢?”说罢,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长舒一口气。
阿宝从恍惚中听到呼喊,急忙快步跑来,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将赵无常搀扶起来。
本以为会被一顿责骂,没想到赵无常只是淡淡说了句:“你去吧!”阿宝侧身退后三步,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赵无常缓缓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那十五个诛刀客,心中思绪万千。
这十五人,有的神色冷峻,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仿若能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有的目光如隼,隐隐透着狠厉,仿佛能看穿人心。
站在最前方的是个五星刀客,身材魁梧壮硕,宛如一座巍峨小山,双臂抱在胸前,肌肉高高隆起,彰显着他那令人胆寒的强大力量。
旁边的四星刀客身形较为瘦削,眼神中却透着狡黠,眼珠子时不时滴溜一转,也不知道在谋划着什么。
至于那些三星刀客,虽然气势稍弱,但也个个身姿矫健,举手投足间便能看出是身经百战之人。
赵无常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跟上。
……
江小七回到配水坊,刚卸下马?,便欲去补一些新草料喂马。及至马厩窝棚,却见原本所剩无几的草料,此刻竟满满当当。
他不禁伸手摸头,暗自思忖:“刀爹向不拾掇草料,今日何以如此……”心中满是疑惑。
恰在此时,草料堆里传来大红“咯咯咯”的叫声。他不禁莞尔,笑道:“怎的?这般就怕了?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连天上雄鹰亦不放在眼里。难不成真怕那笑面虎赵无常将你炖了?嘿嘿!快些出来吧!诶,黑龙怎的没与你一处?”
正疑惑间,便闻“汪汪汪”的叫声,只见黑龙从东屋飞奔而出,迅即张嘴咬住他的裤脚。江小七忙问道:“黑龙,你这是作甚?出何事了?”
见黑龙这般模样,似是催促他快去东屋,江小七心中顿感不妙,遂快步赶至那以石头堆砌而成的东屋。
屋内摆设简陋,仅一张小马桌、四个小方木凳,里间还有一张床、一个木箱子,再无他物。
他快步踏入屋内,一眼便瞧见小马桌上有一封信,信笺上写着:“七儿亲启留笔:江刀”。
“这是何意?刀爹竟走了?”江小七满心疑惑,赶忙从桌上拿起信,匆匆打开读了起来:“七儿,刀爹去矣,汝不必寻我,亦寻我不得!汝今已长大,往后需自行照料自己!切记,要小心赵无常。江刀绝笔。”
江小七脑袋一下子空了,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心中一片茫然。
大红的叫声和黑龙的拉扯,在他耳中都如同隔了一层迷雾,模糊而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大红那急切的“咯咯咯”声和黑龙不停的“汪汪”叫声,终于渐渐将他从失神的状态中唤醒。
江小七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喃喃自语道:“刀爹,我定要找到你!”
他开始冷静下来,思索着刀爹可能去的地方。他想到了清儿的爹孙老九,此人阅历丰富,或许知道刀爹的去向;
还有柱子的师父杨铁头,他与刀爹交情匪浅,说不定也能提供一些线索。江小七握紧了拳头,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沿着这些线索找下去,一定要找到刀爹。
念及此处,江小七再不耽搁,大步流星地冲出东屋,撮唇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
正在马棚中悠然吃草的老将军,听到哨声,立刻抖擞精神,飞奔而出。江小七连马?都不及装配,便纵身一跃,飞身上马,口中高呼:“驾!”骏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此时,诛客坊内,赵无常正巧透过窗户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疑惑:“这江小七如此匆忙,究竟所为何事?”
而江小七丝毫没有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一门心思朝着沙堡役的东门狂奔而去。
只见他的身影如疾风掠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那条唯一的街巷之中,徒留飞扬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