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万芳阁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门口有人说话:“是张太医!张太医!快随我来!”
张太医背挎药箱,三步并两步跨入殿内,急忙来到榻边,为万妃搭脉。
气息微弱,烛火扑闪。
张忠眉头紧锁,在他眼中,生死仿佛就在此刻。
他摇摇头,无奈开口道:“万般皆是命啊。太晚了,气息锦散,此次,恕下官叶无能为力!娘娘恐怕……”
玉湖不可置信得望向身旁的太医,身子瘫软在地,眼神涣散,喃喃道:“气息尽散……怎么会啊…”
张太医收回了手:“玉湖姑娘,孕五月的时候,胎便显大,微臣提醒娘娘,要注意饮食,不宜过补,没想到……”
玉湖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胎大……难产…”
玉湖难以接受,娘娘这一胎怀的着实不易,自己万般仔细,就算是饮食,也是清淡为主,自己日日过目,根本不存在大补情形发生啊。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起身挪去,重重的朝地上磕头:“张太医,我求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您医术高明,您不是擅长针灸吗!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求您!”她语气急促,几次咳得话都说不完全。
“我家娘娘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小公主刚出生也不能就没有了阿娘啊……”她不断重复着:求求你,救救我家娘娘……”
张太医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愣了一瞬,连忙将眼前之人扶了起来,随即他长叹一口气,摇摇头,坦言道:“没用了,能平安诞下小公主已是极大幸运了。”
“玉湖姑娘,娘娘身体本就虚弱,不仅胎气早动,又再经生产之劳,下官来的又这般迟,可谓雪上加霜,我也回天乏术啊!”张太医不忍开口道。
他本不想自己手上沾上人命,可还是…防不胜防,被有心之人利用,但就算他自生产之时守在万芳阁,也是徒劳无功。上头那位是抱着决心的啊,根本没有胜算。
玉湖安静了下来,手无力地松开了张太医的外袍,听到此话,满眼绝望。连医术精湛的太医都下了最后的定论,她顿感苦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伴随着狂风,屋内的明烛随之微微晃动,映出不规则的影子。
夏日的风应有解暑之功,玉湖竟觉得有阵阵寒意。
她看向床上脸色愈发苍白的万如云,长出一口气,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撑着地,艰难起身,跪的时间久了,站不太稳,但还是张太医回了个礼。
张忠躬身,缓缓退了出去,在殿外守候。
玉湖拿了一件披风,轻轻的铺在了万如云身上的被褥上,眼里泪光婆娑,静静的看着榻上的人。
她之后又缓缓道:“娘娘不怕,还有玉湖陪着您。”
万如云身子仿佛飘荡在天与地之间,慢慢由天入地,突然一声呼唤,她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
如今对她而言,等这一天仿佛已等了好久,可真到眼前,却有万般不舍。
她那刚出世的孩子,实在可怜啊!
眼里的光在一点点泯灭。
良久,她应道:“…好。”
这金碧辉煌如幻的深宫,各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稍有差池,便会殒命。如今,她才深深刻刻切切实实的体会。
她本就身患顽疾,久病成医,常年未有身孕,如今方得有孕,却不想竟落入如此心狠歹毒的人之手。
世家跋扈,如今实力地位不如从前,却要在后宫拿一个女人立威!真是可笑!
自己在妇人都要经历的鬼门关上落下了脚,白白葬送了性命。
榻上躺着的人在拼着力气,握着面前的人的手却又紧了几分:“玉湖…”
“奴婢在。”玉湖也紧紧攥住万如云的手,望向榻上之人,坚定的应道。她心中有千言万语,但临到此时,仿佛吃了哑药,竟说不出任何话,只有哽咽。
万妃娘娘待她如亲生姊妹一般,让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却在这深宫中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她心素如简,人淡如菊,不如别宫娘娘一般心狠跋扈,专固圣宠,不择手段。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要在自己眼前消逝,她心如刀割,泪水无法止住。
“玉湖…玉湖…”万如云呢喃着,神志已经消散,万如云心中有恨,她还是小瞧了别人,放松了警惕,害自己葬身于此。
她的孩子,出生便要没有生母的庇佑,便要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活着,想到这,她便全身绞痛,不得安宁。
万如云费力抬手,指了指玉湖身侧。
借着烛光,玉湖注意到身边跪着的的宫女,也在微微抽泣,声音很小,玉湖并没注意。
见此,宫女起身,有眼色地把孩子抱给了玉湖,玉湖双手微微颤抖,接过了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一抹笑,对着万妃道:“小小的一只,惹人怜爱,长得很像您,娘娘。”
万如云用指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很乖巧,并没有哭,只是瞪大双眼看着你,满是天真无邪。尽管如今心中有万分不舍,事到如今,也只能无可奈何。
自打她入宫那天起,董贵妃便仗着家世高贵,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与她较劲了那么多年,她躲也躲不成,避也避不掉。她没有显赫家世,甚至父母早亡,只是偶得陛下临幸,方能走到今天。
但是说到底,她并不怕,因为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没想到她们竟如此歹毒,在天子脚下,竟如此胆大,视人命如草芥!
她愤恨!恨不得爬进金秋阁杀了董峨韵!她悔恨!当初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那样就不会有今天如鱼肉般,任人宰割!
她真是蠢,甚至认为董峨韵对她只是看不顺眼罢了,不会一直对她如此敌意,因为自从她察觉到董峨韵的恶意,她便有意无意的少于陛下接触,只做个闲散之人,深居简出,整日并不抛头露面,卖头卖脚,以为这样就能换得自身的平安。
可她如今才明白!大错特错!
她是董峨韵,她不是普通人,她身后站着的是董家!是大周国的第一权贵!是连陛下与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人!这样的人,这样的家族,野心岂能只在后宫?自己不过是她耀武扬威的一步棋罢了。她死了,就只是死了,一片涟漪也不会泛起。
万如云想到此,一切都已明了,可她将死之人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做。
但她会诅咒卑鄙无耻之人,自己就算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会日日祈求上苍,三生七世,永坠阎罗,不得往生。
她拼尽全身力气拉过玉湖的手,放到她的孩儿襁褓上:“让…她出宫,我求你。”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换自己孩儿的安宁,远离这是是非非的尘嚣之地,但是就算不能赢,她也要为了自己的孩儿放手一搏。
……
良久,大雨渐渐地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与无尽悲伤的人。
第二日中午。
陛下与皇后终于从崇福殿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