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天的大雨像是冲破了禁锢的封印,犹如泥石一般,不受控制的砸向大地,原是傍晚,太阳西沉,此刻天色更是昏色苍茫。
盛京城外,临街的商铺急忙收起摆卖的商品,街上叫卖的贩子连忙躲进屋檐处那一方天地,也有人不慌不忙撑起竹伞,面露几分从容。
那些没有竹伞的,大都低头暗暗咒骂几句,有人将手挡在额头处,有人直接没入雨中,向前跑。
七月份的天本就闷热,雨水也是格外充沛,豆大般的雨点砸向地面,溅起一个个小水坑,数双鞋履踏向地面,雨水便随之溅起,原本干爽整洁的鞋面瞬间灰暗。
盛京城内的正中央,就是威严的皇城。
一层层秦砖汉瓦,紫柱金梁,都极尽奢华之能事,而那里又有一方小天地。
西北角的不显眼处,是一小宫殿——万芳阁。
万芳阁位置偏僻,鲜有人来,自开国始,这里居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嫔妃,也是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
而今时,这里居住的是万妃——万如云,虽出身农家,但容色倾城。虽住的偏远,但也受到皇帝临幸,已有身孕。
万芳阁今夜却不同往日般沉寂,灯火通明。
万妃娘娘即将临盆,离太医院算好的日子足足差了两个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万芳阁满宫上下措手不及。
屋檐下,一宫女作扮的女人神态焦灼,交叉在身前的双手微微颤抖,眉毛皱在一处,如死结般。
啪嗒啪嗒,幕帘似的雨内闪过一个人影,在暗处,无人注意的角落,窥不见光色。
那人只轻身探身望了一眼殿内情形,便又隐匿于黑色,不见踪迹。
片刻之后,一位宫女急忙向殿内跑来,众人目光闻声汇聚于一处,带着期待。
玉湖眼底难掩激动,连忙上前,忙问到:“张太医请到了吗?”话语中又带着些许焦灼。
回话的宫女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发丝被雨打湿,凌乱的贴在头皮上,她并未抬头回话,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上处之人。
玉湖的心急的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看到眼前的形势,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结果,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们会狠毒到如此地步。她捏着裙角的手微微颤抖。
神情中更多的是愤怒与不甘,对于万妃娘娘而言,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阴谋。
是死棋,是无解。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心如火灼,控制不住地大喊道:“快说啊!”虽然料到结果,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她们会狠毒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皇家子嗣!她们难道想一尸两命吗!?
小宫女哭出了声,重重的往地下磕了一个头,白灰的地砖瞬间传出“咚”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宫女开了口,声音略带颤抖,道:“太医院不知为何今日夜空无一人,张太医本是今晚当值,但侍卫说董贵妃贵体有恙,便去了金秋殿。”
“可是瞧妇人生产的只有张太医啊,奴婢又去了金秋殿,去寻张太医,可是那里的侍女们都拦着不让进,我据理论争,说明原委,还是行不通。”
宫女说着又愤怒起来,不可置信道:“浅月他们把我轰了出来,再也不让奴婢踏进金秋殿一步!我见无果,只好又跑了回来。”
该宫女上气不接下气的向面前的姑姑解释道,接着又深深地往地下磕了一个头:“奴婢…奴婢通传不得啊…她们欺人太甚了…”
天边忽然划过了一道刺眼的闪电,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开一个口子,雷声在低矮又黑暗的云层中轰响着,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玉湖听完,万念俱灰,眼眶兀地一酸,似有泪水要夺眶而出,但她拼尽全力忍下了这强烈的酸涩,她不能哭,不能乱。
无论是皇氏万妃还是万芳阁,如今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算得好啊,一切都算的太好了。
娘娘难产,性命攸关,生死之际。
张太医却被董贞拦去,而陛下与皇后娘娘前往崇福寺祈福,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回宫。
太后礼佛诵经,任何人不得惊动。
如今无人可依靠。
董家权势滔天,而娘娘不过只是陛下南下巡游路上一个意外,就算娘娘难产殒落,会有人在意吗?会有人替其讨回公道吗?
玉湖紧紧攥着衣袖,眼眶不由得落下了泪。
跪在地上的宫女见状,心里大都明白了七八分,一个个“扑通”跪在地上不停掩面而泣抽泣。
玉湖只沉默了一瞬,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眼前回话的宫女扶起,压抑着自己的无助,对她说:“你先起来,别哭。”
说着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小宫女脸上的泪水,并转身对有些茫然无措的满宫人道:“你们一个都不能哭,事已至此,万不能乱了寸脚,守好万芳阁,护好娘娘,我再去求董贵妃。”
她心一横,再也忍耐不下去,只有自己知道,她的整个胸膛仿佛被火烧焦。
如若是顺产还好,宫中自有接生过别宫娘娘的婆子,可是娘娘如今是早产,而且虚弱之极,没有太医……娘娘根本挺不过去。
玉湖紧紧的握住事先藏在衣袖深处的匕首,事已至此,她只能兵行险招。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被清澈的温水代替,室内室外都弥漫着一阵阵血腥味。
暴雨如注,狂风更是助纣为虐,无尽的雨水倾泻而下,犹如一幅压抑的画卷,让人喘不过气。
玉湖转身看向室内躺在冰冷的床上,疼的叫喊不出且生死未知的万妃,心如刀割。
她毅然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斗笠,披在身上,准备亲自去一趟金秋阁。
暴雨如注,天黑的更阴沉,猛的打了一个响雷,划破了阴暗的天空,东边天空好似有一道亮光毋得穿过,从远到近,从亮到暗,最后消失在屋顶上空。
玉湖刚跨下台阶,殿内便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她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攥着斗笠的的手猛地一松,顾不得其它,便急忙转身跑回殿内。
方才屋内有宫女惊喜的叫着:“生了!万妃娘娘生了!”
玉湖冲进房内,看到床榻边的婴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旁边是其他宫女在擦拭血水。
只是一瞬,玉湖跪落在榻前,泪水横流,只是笔直站着,,眼里满是愧疚,喃喃道:“奴婢无能……娘娘……”
榻上之人看向了她,眼里满是疲惫,但并未责怪,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旁边宫女突然大惊失色,焦急的喊道:“不好,娘娘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啊!”
玉湖连忙去看,心猛地一凉。
眼泪一刹那,如决堤般涌出,她转头用颤抖的嗓音呼唤着榻上的人:“娘娘,娘娘!”
万如云但只觉得眼皮很沉,很想睡一觉。
屋内主窗只留一点缝隙,是将才打开的,为了换气。
雨势渐大,气氛却出奇的安静,安静到连朱窗外槐树叶被雨水砸落抖动的声音都能听见,夜风微寒。
玉湖望着着因疼痛蜷缩在榻上的人,满眼心疼,眼里泪水婆娑,滴落在榻边,晕染开来。
榻上之人面色惨白,额头汗水成珠,碎发粘连在一起,微微喘着粗气,方才眼眸紧闭,听到呼唤,她微微侧脸抬眸,嘴角挤出一抹笑,宛如落日黄花。
玉湖不忍再看,转头擦泪。
塌前跪倒了一堆,个个掩面而泣。
万如云散尽了全身力气,意识逐渐混沌起来……
她感觉自己身子轻飘飘的,恍惚之中,思绪飘到了回到了入宫前的日子,山花烂漫,草长莺飞。
山与碧草之间,阵阵微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