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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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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像人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手指轻敲着酒杯,心底的思绪如同乱麻。



    这种平衡听起来荒谬至极,可当他细细回想,无论是司天監的态度,还是黃越溝的话语,都仿佛在印证着这一点。



    诡异不碰官府,官府不主动招惹诡异,这看似无形的默契,似乎成了这个世界运行的一部分。



    可这样的“平衡”,真的是公平的吗?林寻进心头掠过一丝冷笑。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被压迫至绝境的百姓,以及自己亲手释放的那些囚犯——白泉清和其他同样被关押的平民。他们的苦难,不正是因为这所谓的规矩吗?



    那插标卖首的人们,那牛心村的村民,还有那白泉清的断指,这些画面一一在林寻进的脑海浮现。



    在这规则之下,诡异可以从中得利,司天监也因此减少许多麻烦。强者维持现状,弱者被牺牲,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有序运转”。



    “规矩?”林寻进低声自问,目光冰冷,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这诡异的规矩,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人,即便他的身躯已经异化,即便他汲取恐惧为食,他的内心依旧深深扎根于曾经的人性。



    眼前这一切——



    痛苦的世道、



    强者的规矩、



    虚假的平衡



    ——本身就是一种错谬。



    这样的规则不过是伪装下的枷锁,是将弱者困入无尽深渊的沉重锁链。



    不过林寻进也没有想反驳黄越沟的话。毕竟眼前这“食色”能做到如此克制,已经算是难能可贵。其他诡异,可不是像他这样从人变来的。



    那些诡异是天地所生的真正诡怪,从诞生之初便已脱离了人性,纯粹为自身的本能而活。



    能像黄越沟这样维持“平衡”,尽量不害人,已是诡怪中少见的“仁慈”了。



    林寻进默默吃着菜,目光静静落在黄越沟与小青的打闹上,心中却并不觉得自在。



    正当他低头沉思时,身旁的小红悄悄靠了过来,语气柔媚:“林爷,小红来陪您呢。”说着,她的手轻轻伸了过来。



    林寻进微微侧头,语气淡然:“你还真不怕我?”



    小红的手缓缓拨开他蓑衣因战斗而破裂的缝隙,烛光映在林寻进的身上,照出了那异样的身体。他的胸膛赫然长着一张血盆大嘴,隐隐蠕动着,带着不属于人类的狰狞。



    小红盯着那张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平静下来,语带自嘲:“林爷,说不怕是骗人的呢。”



    他能感受到從小紅身上散發的恐懼食糧,然而那感受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消散而去。



    她的手轻轻滑过那张嘴,触碰间似乎有些犹豫,却又倚靠在林寻进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可在这世道,像林爷这样的存在,有时候反而比人类善良许多。”



    林寻进抬眼看着她,没有言语,但胸膛的大嘴却微微张合了一下,发出低沉的蠕动声。他低头看着小红的手,腰间的触手轻轻滑到她手腕处,将她的动作停住。



    小红抬起头,看向那张面具后深邃的眼神,轻声笑了笑:“善不善良,不是看外表,也不是看是人还是诡。我只知道,像您这样的人,至少不会拿我们这些弱者去换粮、去换命。”



    林寻进沉默了一瞬,冷冷说道:“这可不一定。”



    “或许吧。”小红垂下目光,轻轻倚在他的肩头,不再言语。



    这短暂的安静中,黄越沟那边的笑声传来,伴随着觥筹交错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林寻进低头看了看小红,伸出一根触手轻轻推开她,淡淡说道:“别靠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小红没有多说,却是反手握住了林寻进的触手,两人跌坐在了地上,小红伸手轻轻一推,林寻进大字型躺在地上,愣愣的望着趴在他身上的小红。



    他望着趴在他身上的小红,目光微微动摇。



    “林爷,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小红轻声问道,手却缓缓伸向林寻进脸上的木制面具。



    林寻进没有回答,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就这样透过木制面具静静的看着小红。



    小红掀开了面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猙獰的脸——两只歪斜的大眼,塌陷平整的鼻梁处,以及一张可怖的血盆大嘴,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而恐怖。



    林寻进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



    小红微微一怔,随即却笑了起来,笑声轻柔又带着一丝古怪。她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低声说道:“林爷,你真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可爱许多。”



    说着,她俯下身,在林寻进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轻轻吻了他。



    林寻进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面对他的本来面目。



    那一瞬间,他的触手微微颤动,悬在空中仿佛要将小红推开,但最终却静止在半空中。



    烛光摇曳,小红的笑容在光影中显得模糊不清。



    林寻进躺在那里,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双眼,任由这一刻的宁静流淌。



    旭日东升。



    黄越沟仍在床榻上与小青呼呼大睡,房间内充满着夜晚余留的情欲气息,显然食色天性无愧其名。



    昨夜那毫无节制的戏码,林寻进虽未参与,却看得一清二楚,着实大开眼界。



    而他自己,与小红度过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那是带着些许温存、些许探索的时光。他的身体既怪异而不合常理,但那身上的大嘴与触手,甚至连那古怪的利牙,昨晚竟然被发掘出了全新的用途。这体验,让他既感到荒唐,又难以言喻。



    他转头看向躺在一旁的小红。小红似乎早已醒来,双眼微张,悄悄地注视着他。



    “……小红。”林寻进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复杂情绪。他的声音低哑,似欲言又止。



    小红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整理了林寻进身上凌乱的蓑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平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抬头看向他,眼中没有一丝畏惧,反而透着几分柔和与笃定。



    “林爷,”她轻声说道,声音仿佛晨风一般,“您比自己想的,更像人。”



    林寻进愣住了,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颤。他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红,仿佛想从她的眼中看出更多的含义。



    阳光透过窗缝洒落一丝在房间内,驱散了夜的寒意。



    林寻进缓缓坐起身来,内心某处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同时,他的面容也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又多了一分无形的重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简单行囊,轻声说道:“黄越沟会付钱吧?我身上可没带钱。”



    小红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柔:“放心吧,黄哥哥在这里早就存了不少钱呢。”



    林寻进没有再多言,整理了一下仪容,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他拉开大门,阳光洒进房间的一瞬,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謝謝。”



    小紅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輕聲應道:“林爺,保重。”



    林寻进走出门,将门轻轻关上。屋内瞬间又陷入了昏暗,仅剩快要燃尽的烛火,摇曳着最后的烛光。



    小红看着门口出神片刻,转头望向房内。黄越沟和小青显然已经醒来,两人正嬉笑着缠在一起,热闹得仿佛忘记了时间。



    小紅微微一笑,走向那喧鬧的一角,語氣柔媚:“黃哥哥……”



    烛火轻轻跳动了几下,最终熄灭。房间归于黑暗,外面的晨光渐渐洒满街道,迎接新一天的纷扰人间。



    林尋進走在大街上,昨晚的經歷彷若隔世。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簑衣,边缘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几处裂口几乎遮不住内里那些诡异的触手与眼球。



    他皱了皱眉,心想:“看来现在的首要目标是赚点钱,换件像样的衣服。不然这模样,只怕会招人非议。”



    可在这世道,他也不清楚该怎么挣钱。



    上一次保标的经历虽然赚了一笔,但劳心劳力,又惹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隨後,他微微仰头,张开嘴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恐惧瞬间涌入体内,带来一股温暖的充实感。



    恐惧的味道依然那么浓烈,混杂着绝望与寒意,却让林寻进再次感到异样的饱腹感。他心想:“这种时候,恐惧大概是最不缺的东西。”



    冬日的阳光稀薄无力,只能勉强给大街带来些微的暖意。



    街角,流民蜷缩在墙根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目光空洞,仿佛早已失去对生活的期待,只能依靠墙角微弱的遮挡苟延残喘。



    不远处,有几名官差提着竹棒巡街,冷着脸对那些流民一通乱打。竹棒落下,击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惊恐的流民哀叫着爬起,扶着墙踉蹌而逃。而另一些人则始终蜷缩不动,任凭竹棒抽打也毫无反应。



    官差没有任何同情,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他们只是机械地将棒子往那些人身上抽,检查是否还活着。



    几下过后,见那些人依然一动不动,便伸手摸了摸脖子,确认死亡后,面无表情地叫来帮工,把尸体扔上板车,准备拖走处理,以免引发瘟疫。



    过程中,官差的手却并未停下,他们迅速翻找死者的口袋、随身物品,将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揽入怀中。



    偶尔摸到些铜板或饰物,脸上便露出一丝冷漠的满意,随后又恢复那副麻木的神色,继续执行他们的公务。



    林寻进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官差那熟练而冷酷的行为,流民的麻木与恐惧,无不透着这世道的残酷。



    往日见过的种种残忍景象不在少数,可经过昨夜的温存,此时他却觉得眼前的画面尤为刺眼,彷彿将人性的污秽展露无遗,这好人与恶人的界限,在这一刻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