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进漫无目的地走在官道上,冷风裹挟着尘雪从身旁掠过,他却浑然不觉,正津津有味地翻看手中的一本书——《记诡志》。
这本书,是他从監天司那矮胖道士身上摸来的,封面虽旧,内里却藏着惊人的内容。
他看得入神,才发现这世界竟诡异纵横,远比他想像的复杂。「食惧」,竟只是常见诡异之一,而与其同列的,還有「食貪」「食戾」「食疑」「食色」等各类诡异。
这些诡异多汲取人性中的负面情绪,为其食糧及力量之源。
林寻进微微皱眉,合上书,回想起矮胖道士对自己的不屑。
他暗自揣测,恐怕正因为「食惧」是这些诡异中较常见且易对付的类型,所以当初那道士才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可结果证明,他的存在并不普通。
他低头沉思,脑海里浮现一个猜想:自己之所以夺舍了食惧,并且比常规的诡异拥有更大的力量,是否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有关?
他回忆起被食诡吞食前的恐惧、無助,对穿越怨懟,那种现代人对古代诡异的深沉惊惧情绪,或许正是让自己与食惧融合,甚至超越的关键。
但林寻进心中仍有太多疑问未解。他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像是一个谜团,每解开一层,内里却总有更多不解之处。
为什么会夺舍成诡?为什么他拥有的力量比寻常诡异更强?他与这个世界的其他诡异,到底有何不同?
他越想越觉得费解,捏着书页的指尖不禁微微用力,直到纸张略微变形才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远方,目光沿着蜿蜒的官道延伸到天边,却看不清自己的路究竟在何方。
林寻进心中明白,自己多半已被彭泽城通缉,但这样的通缉范围恐怕不会太远。
畢竟,就司天监对人命那轻率的态度来看,这世道视人命如草芥,官府根本不会花太多力气去追查一个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罪犯。
这倒是让林寻进感到些许轻松,至少省了不少麻烦。
他低头沉思片刻,决定北上,前往安庆城。或许那边的情况会好一些,但这只是他心中的一丝奢望。
经历了这些,林寻进对这世道早已不抱太大的希望。
“南方的鱼米之乡尚且这般悽惨,北方的境况恐怕更是一言难尽。”他心中暗叹,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當然,對於林尋進而言,這種絕望的人間,也有著另一層意義。越是苦難深重,越是恐懼彌漫,他的“食糧”便越豐盛。
他拉紧蓑衣,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身上的蓑衣,这才注意到它已变得破破烂烂。
这件蓑衣是他在丛林中徒手编织而成,原本还算结实,但经过昨晚那场乱斗,已满是裂口和磨损,显得格外狼狈。
“算了,路上再找机会补吧。”他心中暗道,随即有些不耐烦地甩甩头,将这点小事抛之脑后。
天际的微光正逐渐攀升,前方的官道在阳光下显得漫长而孤寂。林尋进大步向前行去。
越往北方走,情况果然越发惨烈。林寻进刚踏入香隅镇,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幕令人作呕的景象——易子而食,这诡谲的噩梦已然成为现实。
史书上恐怕只会简单地写下“大旱,人相食“,但林寻进却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可怖的一幕。
大雪纷飞中,一口大陶锅正冒着浓烟,散发出诡异的肉香。
锅里的情景惨不忍睹,残肢浮肉隐隐浮现,灾民们骨瘦如柴,衣衫襤褸,围在锅边瑟瑟发抖。
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饑饿的绿光,那种既贪婪又疯狂的神色,让林寻进一时竟无法分辨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诡异。
他站在原地,冷风从蓑衣间穿过,带来一丝寒意,然而再刺骨的风雪,也比不上这场景散发的森冷寒气。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向镇内走去,只想远离那挑战他精神极限的一幕。
然而,越往镇内走,眼前的景象却更加讽刺。
他看到一间饭馆,热气蒸腾,生意兴隆,食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小二急得团团转,不停地送上刚出锅的猪头肉、百里红。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与镇外的饥寒交迫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隔壁的青楼更是人头攒动,门口挂着艳丽的红灯笼,二楼的女子们身着青丝绸衣,戴着琉璃首饰,斜靠在栏杆上,妖娆地冲着路过的行人招手揽客。
一阵嬉笑声传来,与刚刚耳旁传来的阵外的哀嚎交织,竟显得格外刺耳。
林寻进看着这极端对比的一幕,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正当林寻进看着这一幕默然不语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食惧老兄,要不要一起来玩玩?”
林寻进的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富翁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手里摇着一把镶金的折扇,目光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他的心头一紧,但下一刻,却感到一种异样的直觉涌上心头。
“他是……‘食色’?”林寻进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记诡志》中关于食色的描述。
那是一种以人类的情欲为食的诡异,相比其他嗜血成性的诡异,食色被认为是“温和”诡异之一。
林寻进的戒备心瞬间松了一些,眼神恢复了平静。他原本担心会是司天监的人找上门,但发现面前的只是个“同行”,自然不再紧张。
中年富翁见林寻进没有答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别紧张嘛,咱们都不是人,何必摆出那副要杀詭的样子?这世道这么乱,我们这类‘老兄弟’,可应该互相照应才对啊。”
林寻进微眯起眼看着他:“你认得我?”
“当然认得,老兄身上的气息瞒不过我。”中年富翁用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鼻子,露出得意的笑容,“咱们同是‘食’之一脉,彼此间总有些特殊的感应。说起来,你身上的味道可比普通的食惧重得多,啧啧。”
林寻进挑了挑眉,语气中透着几分寒意:“你猜这是为什么?”
中年富翁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知道点皮毛,不过这地方人多眼杂,咱们换个轻松的地方聊聊?”说着,他用折扇指向旁边一家灯火通明的青楼,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
林寻进冷笑了一声:“你倒是自在得很,走吧。”他说着,随意扫了对方一眼,迈开步子朝青楼走去。
中年富翁见状,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几分,快步跟上去,语气里满是得意:“老兄果然是识趣之人,那就好好聊聊,顺便享受享受这人间滋味!”
林寻进和中年富翁推开青楼的大门,里面的热闹气氛扑面而来。灯笼的柔光将整个厅堂映得通亮,衣着华丽的姑娘们笑声盈盈,迎来送往,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中年富翁熟门熟路地引着林寻进朝一处僻静的包间走去,一边招呼一个眼尖的小厮:“拿几坛好酒,再加几样像样的菜,快点送过来。”又对着不远处的两位姑娘招了招手:“小青、小红,过来陪陪客人。”
两位穿着华丽的姑娘闻声而来,巧笑倩兮,轻移莲步进了包间。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绝大半。
包间内摆设雅致,红灯笼的光辉柔和却不失几分暧昧。
林寻进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面具掩盖下的脸色让人无法看清情绪。他静静地扫了白寻一眼,不说话,只冷眼看着。
中年翁显然没有被这冷漠的态度吓到,反而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随意靠在椅子上。他收起折扇,笑得轻松惬意,随手搂起了小青,并吩咐小紅倒酒。
“兄弟,放轻松嘛,”中年翁率先打破沉默,“难得在香隅镇见到像你这样的‘老兄’,咱们同道中人不该互相多亲近些?我叫黃越溝,兄弟怎么称呼?”
中年翁说着,动作却更加张扬,满脸堆笑地将小青揽得更紧,还抬手越沟。
林寻进目光微微一动,内心冷笑:“不愧是食色,行事竟如此肆无忌惮,不知礼数。”
他缓缓开口道:“我叫林寻进。”
黄越沟眉开眼笑,似乎丝毫没察觉林寻进语气中的疏离:“林哥儿,那我就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你身上的气息明显强过普通‘食惧’,那是因为你近期吃的恐惧太多了。情绪是我们‘食’之诡异的力量源泉,吃得越多,自然能力越强,但代价是,你的‘詭異’特征会愈发明显,隐匿也就愈发困难。”
林寻进目光微微一沉,看向一旁侍奉的小青和小红,语气默然:“那你倒是不怕被人知道你的身份?这些凡人就算不怕死也不怕你?”
小青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却掩嘴一笑,娇声说道:“林爷说笑了,黄哥哥最照顾我们这些女子了,可比人好多了,我们又何必怕他呢?”
黄越沟哈哈大笑,随手拍了拍小青的肩膀,语气得意:“看吧,这就是差别。人怕我们是因为不懂,可只要给他们一些甜头,就知道我黄某人比那些嘴上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得多。林哥儿,你不妨学学我,这么冷冰冰的,不合适啊!”
“食色也就罢了,我这食惧如何跟人好好相处?”林寻进皱眉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与疑惑。
黄越沟笑容更加灿烂,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寻进:“这话说的,咱们‘食’字辈的诡异,‘食贪’、‘食戾’、‘食疑’、‘食色’,哪个不能跟人好好相处的?”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抬手又让小红倒满,语气变得悠然自得:“林哥儿,看你这模样,我还以为是个老成的家伙。原来你竟是个雏儿。既然如此,老哥我就给哥们说道说道。”
黄越沟抖了抖折扇,靠在椅子上,笑得悠闲:“我们这些‘食’之一脉的诡异,说到底,活的就是一个规矩——平衡。你若过了头,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但细水长流,未尝不是一件美事。至于相处嘛,说白了,只要你能带来好处,那又有谁会跟你过不去?”
林寻进目光微微一动,语气冷淡却不无疑问:“可我吃的是恐惧,这东西能带来什么好处?”
黄越沟哈哈大笑,胸膛震得微微颤动,他用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你吃的是恐惧,我吃的是情欲。说到底,本质上都一样,都是人性里最本源的情绪和欲望。关键在于,你得学会拿捏分寸。”
他眯起眼,像是在教导后辈般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想想,人最怕什么?又需要什么?你若能抓住他们的软肋,掌握他们的欲求和恐惧,那些人非但不会害怕你,甚至会主动跑来求你帮忙,奉上他们的恐惧,供你饱餐一顿。”
林寻进闻言,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反感:“听起来,你的办法和那些以权谋私、威逼利诱、压榨百姓的官府,有什么区别?”
黄越沟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后轻轻耸肩,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林兄弟,咱们本就不是人,非要讲什么大道理,未免也太累了些。归根到底,这世间讲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得失。”
他说罢又扬了扬酒杯,示意林寻进喝酒。
林寻进心中暗自思索:“这食色的话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所谓平衡,不就是让人们愿意主动靠近、趋利避害?至于压榨……这世道上,官府、商贾、地主,哪个压榨得不比诡异更狠?反倒显得诡异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觉得这想法荒谬至极,却又无法反驳。低头看了看酒杯中的百里红,林寻进默默举起杯饮了一口,没有多言,心中却隐隐开始权衡黄越沟的这番话。
这时,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矮胖道士临死前的言辞——“诡异有诡异的规矩。”
林寻进皱了皱眉,心中泛起疑虑:“看来这规矩还真有其事。人和诡异之间,竟然处于一种奇妙的平衡。按那道士的说法,我动了官府的人,反而成了一种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