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进原本担心,自己的身体变化是否会让他成为一个为了食物而无差别杀人的怪物。然而,当他终于踏入彭泽城后,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因为这个乱世,恐惧早已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他在街上漫步,看到一个年轻的妻子满脸泪痕,被自己的丈夫牵到街角的插标摊前,低声哀求着:“不要卖我……”那种对命运彻底失控的恐惧几乎凝固在空气中。
他看到一个胡须拉碴的中年男子站在粮店外,低头看着瘪瘪的钱袋,眼中写满了饥饿与对未来的无助。这是对肚子空空与前路渺茫的恐惧。
他看到田间的农民神色呆滞,抱着干裂的锄头,目光涣散地盯着龟裂的土地。那是对无法种植粮食、无法活过冬天的恐惧。
他看到商贾们在市场中来回踱步,望着堆积如山的货物无人问津,嘴里不停嘀咕着“怎么办,卖不出去啊”,那是对财路断绝的恐惧。
甚至,他路过县衙时,看到穿着官服的县官,满脸阴郁地坐在堂内,紧紧攥着案卷,神色焦虑地听着属下禀报:“灾民四起,乡里多有动乱。”那是对失控民心与百姓哗变的恐惧。
林寻进站在街头,看着这些人,无论是贫民、商贾,还是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原来,这世道早已不需要我制造恐惧……它自己就足够了。”
林寻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是恶魔,但他却在这片充满恐惧的土地上如鱼得水。这种感受让他无法言说,却又无法抗拒。
林寻进实在不需要特意去伤人,更不需要杀人,因为在这乱世里,恐惧无处不在。
人们为下一顿饭而恐惧,为未来而恐惧,为活下去而恐惧。而林寻进,只需要静静地站在人群中,便能将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轻易吸入体内。
他站在彭泽城的街头,深吸了一口气,那恐惧的味道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那种美味的感受,让他隐隐有些满足,甚至觉得若是恐惧更多,他可能真的会“吃撑”。
林寻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念头:“我甚至不用担心自己的食粮会不够。”
然而,他也感受到,这种“食粮”是分等级的。
那些小商贩被恶霸奪走失去几文钱时的恐惧,味道轻微淡薄,像是风中飘过的花香,虽然能吃,却不够香浓。
而农民的恐惧才是最美味的——深入骨髓,带着绝望的浓烈芬芳,仿佛连灵魂都浸透了那种深切的悲哀。
尤其是那些站在田间,看着龟裂土地的农民,他们的恐惧让林寻进感觉到馥馥袭人,仿佛一瞬间,他体会到了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绝望,那是虽然活着却无望活下去的恐惧。
林寻进站在大街上,正在进食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气息,忽然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林爷,你怎么先来了?”
他转头看去,竟是白泉清带着商队刚刚赶到彭泽城。林寻进顿了一下,微微点头,缓缓说道:“有些事要忙,只好先走一步。”
白泉清一脸惊异地看着林寻进。他们一路上因为失去林寻进这道屏障,生怕路上出事,特意加紧行程,没想到林寻进竟然早已先到一步。而且,他脑海中忍不住浮现起之前那幕诡异的画面——林寻进将手伸进大锅,粥迅速消失的场景。他记得那一晚,每当午夜梦回,总会因这景象而不由得发颤。
林寻进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白泉清,感受着他身上浓重的恐惧气息。他如今掌握了吸收恐惧的能力,自然能清晰感受到白泉清内心的不安与畏惧。不过,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静静等待对方开口。
白泉清讪讪笑了笑,似是想掩饰内心的紧张,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包碎银,双手递了过去:“林爷,您走得急,之前还没来得及给您运标费。这是十两碎银,还请林爷收好。”
林寻进看了看那包银子,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银子在手中微微发凉,但他却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运气不错,平安到了就好。”
白泉清连连点头,陪着笑道:“多亏林爷一路护送,才能无惊无险地到这里。”
林寻进没有再多言,握紧碎银,转身离开了大街。
白泉清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复杂之感,既感激,又隐隐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忌惮。
这十两碎银的购买力确实惊人,差不多相当于一位普通农民一年的收入。林寻进带着银子,在彭泽城里找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租下了半年,竟只用了五两碎银。另外五两也足够他日常开销,暂时解决了生活问题。
这座小院位于城外边缘,虽然老旧且偏僻,但远离闹区,周围一片清静,正是林寻进所需要的安稳之地。他站在院子中央,打量着这处简陋的居所,屋内的木梁略显破损,庭院里长满了杂草,但胜在结实耐住风雨。
“也算是个栖身之所。”林寻进自言自语道。
他从腰间伸出四根触手,灵巧地拿起扫帚和畚斗,开始清扫庭院。杂草被一点点拔掉,灰尘被扫成一堆。触手的动作异常熟练,几乎不需要他刻意控制,短短一个时辰,小院子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林寻进站在庭院里,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安慰。
他坐在屋檐下,目光落在地面,思索着未来的方向。这个乱世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而他似乎已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否还能被称为“人”,更不知这种日子是否会持续下去。
林寻进只希望,在这偏僻的小院里,在这彭泽城中,他能远离是非纷扰,过一段平静的日子。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期待了。
时间就这样过了三个月,这段日子对林寻进来说,异常的安逸平静。他买了几本书,闲暇时翻阅,饱读闲书,彷佛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短暂的错觉,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普通人。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从秋风瑟瑟转为大雪纷飞。寒冬降临,但对于林寻进来说,这并没有构成困扰。他饿了就张开嘴,吸取空气中弥漫的恐惧,那种味道如甘霖般灌满他的身体。对他而言,食粮遍地皆是,根本无需担忧。
反倒是这冬日的恐惧,更加浓烈而显得美味至极。他感受到百姓深沉的绝望,如同醇厚的佳酿,让他的身体更为满足。但这种满足,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世道对百姓来说,是一片更加无望的地狱。
整年的欠收早已让陈国的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十月强行征收的税赋,许多人被逼得卖掉了祖祖辈辈留下的土地,沦为地主的佃农。那些曾经是独立耕种的农户,如今却只能看着自己在土地上流血流汗,却再也得不到丰收的希望。
更有甚者,不少人家已经将妻儿变卖,只为换来一口残羹剩饭,苦苦熬过这寒冬。林寻进听着街头巷尾的哀叹,看着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心中无波无澜,却又隐隐感到某种说不出的沉重。
这样的陈国,日子越发难过,民生如蜡烛般,眼看着就要燃到最后一丝灯芯。
林尋进合上手中的书,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泛起了一丝冷意。
這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喊声:“林爺,白家白尚儒来了!”声音稚嫩而急促。
林寻进心中一阵疑惑,缓缓走到门前打开门,抬眼一看,果然是白尚儒。他满脸焦急,看到林寻进便喊道:“林爺,拜托帮帮忙,我伯父被抓走了!”
林寻进皱了皱眉,平静地说道:“怎么回事?进来说。”他将门让开,示意白尚儒进屋。
白尚儒走进屋内,环顾四周,忍不住露出一丝惊讶。林寻进的家异常简陋,连过冬的米粮都没有,寻常家户这时房间的空间早就被米粮屯满,哪像林寻进的家,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冷清。
林寻进随手抓了一旁的积雪,丢进锅中煮了起来,不多时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白尚儒。白尚儒接过来,虽然烫口,但不敢不喝,只得勉强咽了下去。
喝完热水,他才喘了口气,开口道:“林爺,我伯父被官府抓走了!”
“怎么回事?”林寻进沉声问道。
白尚儒咬了咬牙,愤愤地说:“官府说我们白家纳的税不够!”
林寻进眉头一挑,惊讶地问:“你们还逃漏税了?”
白尚儒气得拍了下大腿:“不是!是官府今年新收的屯粮税!但我们的粮早就被乱民抢光了,哪还有什么粮食可交?可他们却硬要我们缴这根本不存在的屯粮税,说我们少报漏交,竟直接把我伯父抓走了!”
林寻进听罢,眼神微微一冷。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低声问道:“你们的粮被抢,官府不可能不知道,还这么做?”
白尚儒苦笑一声,摇摇头:“这世道,谁会在意我们这些小商贾的死活?他们只管征税,管你有没有,交不出来就往死里整。林爺,求您帮帮忙,救救我伯父吧!”
林尋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思索了片刻,低声道:“这事我怎么帮?难不成你让我帮你们劫大牢?”
白尚儒听到这话,神色复杂地看着林寻进,忽然伸手从外套内掏出一团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赫然露出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我是真没办法了,林爺。”白尚儒的声音发颤,眼中满是绝望。
林尋进眉头一皱,目光定格在那食指上,语气沉冷:“这是怎么回事?”
白尚儒声音沙哑,压抑着情绪说道:“这是我伯父的……官府那边扣了他,派人送了这截食指来,威胁我们如果再交不出屯粮税,下一次就不只是手指了。他们说,要先斩手,再斩人,直到交出粮为止。”
说到这里,他几乎崩溃,捧着那截手指颤抖着说:“我们是真的没粮可交了!林爺,求求您,您一定有办法救救我伯父吧!再拖下去,他命都没了!”
林尋進眼神微微一沉,目光转向窗外,声音低沉而冷静:“官府的人……这么狠?”
白尚儒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彭泽县衙最近换了一个新知县,新官上任三把火,做事风行雷厉,说什么屯粮税是上头的新规矩,要求全县补交粮食,还说若有人拒缴就是抗旨,要严惩不贷!这些天,已经有好几户人家被打得家破人亡了!”
林寻进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并不想掺和这样的事情,但白尚儒手中的那截血淋淋的手指,让他心底升起了一丝无法忽视的烦躁与不安。
“我想想。”他低声说道,语气冷淡沙哑,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锋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