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纵横交错。
缝隙里,一块令牌冰蓝澄澈。
朝阳偷冒半个秃脑壳,头枕大地的少年眯着眼。这一宿熬到现在,神疲力乏、饥寒交迫,仿佛回到了刚通完宵走出网吧的学生时代。
山谷雾散,卿奕亮出的这枚天市垣掌教令,辉映晨曦,无比梦幻。
畏堂主没去管自己引以为傲的阵法的新增漏洞,只是喃喃问道:“道昭门云垣主…与你是何关系?”
众人只闻其声:“忝为关门弟子。”没错,关门非常及时。
怪不得!这小子所使步法有天市垣的影子,还总能提前一步招架或闪避,先觉之名果然不虚!
尤其连掌教信物都传下来了,想必这少年在门内地位惊人……
此案需慎重考量!
“多有得罪!云垣主的眼光,畏某是信得过的!”畏堂主态度骤变,一摆手,困龙大阵偃旗息鼓。
蜚刀随手插在一旁,卿奕坐起身来,这正气宗还真是道昭门小迷弟,赌赢了。
庐炎将虽然也忌惮道昭门,但事关重大,他仍心存侥幸不肯善罢甘休:“你一身医袍,所使又是邪兵,怎么看都不像正道领袖门下之人……”
此话一出,在场各派一阵沉吟,疑心又起。
卿奕懒散无力倦坐地上,拎着牌子边转边开口:“诸位猜测这牌子是假的?或者怀疑是我走了狗屎运捡来的?”
由数代垣主经手,那枚宝相庄严的天市令具备镇定安神效用,无法伪造。
“云垣主怎会倚重如此粗鄙的无名之辈,你…你说不定是偷……”
“饭可以乱吃,粪不能乱喷。”你们对于粗鄙的了解还是太匮乏。
说罢同样规制的令牌,少年居然又掏出一枚!这回是紫色的。
“对对对。这俩都是我碰巧得的。”卿奕淡然道,“道昭门,总共仨直属单位,我偷来了两家的行政公章。”
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天下第一山门!先不论这少年有没有实力硬闯,亲眼见过这令牌的人都少之又少,何况还是两枚!
此举超出认知,这下由不得众人不信了。畏堂主直愣愣瞅着交相辉应的一蓝一紫,差点忘了如何组织语言:“小兄弟你…是个人物!敢问…高姓大名?”
“卿壹。”起身拍净草叶碎屑,“哪位对本人身份还有异议?”
沦为笑柄的庐鸣从震惊中缓过神,对方的来头太过匪夷所思,以自己炎将的身份再找茬,等同于成了武林公敌。
短暂思考后,他倒也拿的起放的下:“卿…掌教,庐某人有眼无珠,万望海涵!”说完愁容满面,抱拳躬身。
畏堂主一并上前:“在下亦是愚钝鲁莽!倘若刚刚有所误伤,才真叫百死莫赎!”
卿奕看着七兽被困龙锁剌出的一道道伤痕,回应了个大大的问号。
对方老脸一热,有些下不来台。周围各派见状纷纷帮着打圆场,大概意思是他们信得过道昭门,但什么烁丘七霸?听都没听过,遭到指认也不全是捕风捉影。
鹿瞪着大眼:“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卿奕冷冷瞥过去,禽兽们羞愧难当闭口不言。早没听劝,又把恩人拖下水,哪还有脸喊冤。
看这帮家伙一个个悔之莫及的傻样,唉伸个援手就当保护小动物了。
“谁都不愿真凶逍遥法外,承蒙各位信任,我查明此案自证清白便是,也好还炎会一个公道。”
畏堂主第一个站出来:“道昭门向来为我辈楷模,既然卿兄弟放话,我畏览甘凭驱使。”
事到如今,庐炎将显然没有更好办法了,无奈道出起因经过——
丧命的炎会雇帅名叫终元,九大炎帅里年龄最大。基本是半退休状态,很少过问会中事务。
但当下,这位深受爱戴的老帅已经失踪了近一月。炎会高层集体震怒,认定有人蓄意挑衅,内部派发天级悬赏追查其下落。
炎将庐鸣等人便属其中一队领榜者,幸运的是他们找对了方向,不幸的是赶到时目标人物已死,六个无名之辈正搜刮尸身。
六人立刻被当成凶手,一番仇恨拉满的交战过后,仅留下了一个活口。可无论怎样拷打逼供,此人咬定自己一伙只是路过发死人财。
庐炎将愤愤讲完,卿奕察觉到中间几处疑点:
老炎帅应该是自己来到此地,并没有受人胁迫或打斗的迹象。
那六人虽豪侠水平,发现难以逃脱后竟悍不畏死,阵亡的阵亡,跳崖的跳崖,似乎组织严密。
唯有这名“人证”,一时动摇活了下来。既然他苟且贪生,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故而卿奕唤来在场主事之人密谋:“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给你们个机会出气……”
离这里不远的山路上,俩炎会雇卒抬着一顶“轿子”步履蹒跚。说是轿子,其实就是两根树杆架着一株充当坐垫的大怪草。
蜷缩草里的女药师晃悠着修长美腿,指着天际即将泯灭的炎会烽火气道:“你们俩快点儿能死啊?那玩意儿可是你们炎会的集结信号,就不想抓紧去求救吗?”
大胡子雇卒敢怒不敢言,这女魔头能有善心?恐怕到地方多说一句,蛊王花便毒发了!
“啪!”没听到回话,女药师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聋了?你该庆幸背过小顽固,否则这下让你脑袋搬家。”
“是是您息怒!当初的确在烽火那个方位发现的卿公子,此去必有斩获!”
二卒举轿,健步如飞……
炎会营帐的一角。
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证”神色警惕,打量着身旁同样被困龙锁捆成粽子的少年,虚弱发声:“貌似你和那七个南灵劣畜是一伙的吧?”
“那是上级为营救你搬的救兵!”少年并不否认而是阴狠低叱,“怎料你将我们出卖了个干净!是了…我早该想到你成了奸细!”
卿奕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自顾自继续分析:“组织规矩你懂,杀掉炎帅之后却只有你独活…原来如此!”
人证脑袋瓜嗡嗡的,下意识辩驳道:“我们没杀!”不对这小子怎么从前没见过?
“教中没……”总觉得哪里蹊跷?他决定闭嘴慎言。
什么教?
卿奕反应极快,声情并茂道:“神教真是江河日下,我定要铲除你这个害群之马!”
人证哭丧着脸,好不容易捱过了炎会刑讯,竟要死在自己人手里?这少年能说出神教与教规,刚刚听动静,又确实在帐外生死相搏……不至于有假吧?难道真是教友?
正心乱如麻,却见卿奕不知怎地挣脱了困龙锁!眼看一双手就要掐过来!
“别别别!”人证惊恐万分,“我没背叛教门呐!意外!纯属意外!”
他可见识过自己教派是如何清理门户的,炎会的手段比之就是小儿科。此时惊恐到涕泪俱下,哪还敢疑神疑鬼。
“上师明鉴!我们根本也不认识什么炎帅,更没本事杀他啊!我等外围信众只是来打探炽冰消息,意外看到朱厌皮毛,不过技不如人被赶走。附近伺机而动时又碰上了高品阶武者的尸身,正欲搜刮,偏偏炎会的杂碎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狠下杀手……”
“噗嘶……”人证突然人头落地!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溅了卿奕一身!
有你妈大病啊!
“姓庐的你急毛?老子马上诈出这邪教组织了!”回头喝骂,竟发现营帐被一柄偃月大刀划开,缺口带着斑斑血迹仿佛一道崩线的伤疤。
透过缺口,一名骁将英姿勃发,拖刀矗立,贴合全身的甲胄反射晨光,让人不由瞳孔收缩。
这种压迫感在盛怒的卿奕面前,却不起丝毫作用:“杀人灭口?你又是个什么品种?”
对方一言不发,仅有兜鍪与面甲遮盖下的一双狭长目光耐人寻味。
众人适时涌入帐内,刚刚人证上当、坦白、枭首,他们全程都听得真切,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庐炎将深知理亏,低眉顺气地伸手介绍道:“那个…卿兄弟对不住了!这位是看到烽火赶过来的——炎帅伽墓。”
畏堂主则彻底站在了卿奕一边:“素闻伽帅出了名的杀伐果断,但凭‘杂碎’二字便取人首级?恐怕无法服众吧!”
大刀犹在滴血,伽墓若无其事。
这家伙的狂妄,加上对那名少年的歉疚与钦佩,立刻激起众人对炎会的公愤!
但恍若在风暴前夕的准确预警,一声轻快的惊喜呼唤打断了肃杀之气:
“小顽固?”
叫谁呢这是?
霎时,卿奕脑海中界面接连闪烁,老旧的系统如遭病毒入侵。片刻后,一个灰色头像出现在那里,下方带着一串积分。
个、十、百、千、万、十万,足足六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