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一个下午可谓满载而归。
等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太黑。
蔡富芬在喂猪,做了一点堪比窝窝头的馒头在锅里蒸着。
问董开盛,回来后又进后山林子了。虽然竹竿当柴库存划不来,但临时烧绝对比木柴上火很多。农村人,向来习惯踩着星子当夜归人。
蔡富芬一愣:“你们到水库了?弄两条鱼回来?”
在那个水库弄鱼,永丰大队的人都不认为叫偷。因为是自己的地盘,借给你们种田又养鱼,还不能我们偶尔弄两条回来吃?
拦鱼笼里实际倒出五条,全部两三斤重很均匀,而且赫然全部是鲤鱼,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大约笼子被挤满了,否则可能不止挤五条进去。最后两人想着夏天的鱼并不好保存,干脆只选出两条最大的,其它三条被龚雪像玩玩具一样滑溜着放生。
两人开始打理鱼。
这个龚樰很会,所以特别积极。今晚加餐要看董国华的手艺,所以龚樰必须盯着点,如果董国华只干吹哨子手上没活,她会立即接手过去。
董国华把鱼切成块,调点粉甚至打了个鸡蛋进去,往鱼块上拌匀。
蔡富芬偶尔来看一眼,虽然做鱼她有些心疼油,没想到竟然还需要加鸡蛋。
但毕竟听说是儿媳妇有点想吃,只是看一眼董国华希望他别乱搞就是,第一次看人这么做鱼的,可能也是儿媳妇要求的吧。
龚樰到一眼看出董国华是要做糖醋鱼块,而且样子还有模有样。
董国华表示其实他还可以选择做整鱼,不过考虑到自家油罐里的那点油,老妈恐怕能心疼死。
腌好鱼块后他开始调糖醋汁。红糖酱油醋,若是有番茄酱就更好了,他有一点点小遗憾。
蔡富芬正好又进来,看见好大一块红糖被董国华切碎,差点没一下抽过去。
“做鱼……它……还要放糖啊?”
那可是我煎药的药引糖啊!
“嗯……那个……我……”龚雪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
董国华只好解释:“妈,小樰说想吃她们家乡的糖醋鱼,所以要用糖。她家里这些年给她寄不少钱,她说明天给我钱买回来给你补上,今晚先借您点用。”
“不用,不用。”蔡富芬局促地连连挥手,可也不能吃她命根子不是?
她说:“哪能用小樰私房钱?明天妈给你拿,你多买点回来备着,小樰爱吃这糖什么鱼,你以后偶尔给她做。以后不用一次做这么多,要让小樰想吃的时候就能尝尝味。”
她心里又是很高兴的,第一次看见俩小夫妻一起出去,还一起和和乐乐地回来。虽然互相依旧不说话,但一人提一条鱼算得上是和乐吧?
这已是巨大进步,能满足的都要满足,说不定来年她都有可能抱上孙子,这么一想其实吃掉她命根子也愿意。
“就是糖票没了,明天早上我找隔壁你三婶问问,看他们的票用没用。”
“妈。”
龚樰真的很感动了,就说这么好的母亲怎么生出个歪脖子儿呢?不由很不善地瞥一眼董国华。
倒是一声妈喊得更真切实意,以前她不大愿意在家里喊,最多在外面当着外人才会喊。
董国华就有点受无妄之灾的感觉,熬的糖醋汁味儿都不香了。合着你们母慈媳孝,我不是个人?
“妈,小樰她说她钱不少,糖票的事也不用你操心。昨天我在公社遇到个卖黑市票的,也不贵,小樰说她的钱够她吃两年的糖醋鱼。”
龚樰又狠狠瞪他一眼。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有点私房钱哪有这么多?当她娘家……呸!那边家里是开银行的?
不过她要笑着对蔡富芬应承:“对,妈你放心吧,我家里给我寄的钱不少,现在也还在寄。而且我这四年没怎么花钱,一直存着,吃东西一家人吃才香,我钱够。”
蔡富芬没考虑太多,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出去了。
这小夫妻啊!只要结了婚慢慢也就合在一起了,哪有一辈子膈应着?
不信才几天?自己家就有活生生的一对!
“董国华——”
“我就顺着你的话走啊,龚樰同志。”
油灯下照射着龚樰红扑扑的小脸特别诱人,即使她的小表情是那么多愤恨想吃人,愤恨起来也越发可爱得紧。
董国华把糖醋汁起锅后,才开始煎鱼。
对,不是炸,是放一点点油煎。唉!条件就是这个条件……
煎到表皮金黄内里六七分熟,倒点董开盛的老白干放上葱姜,也匀一点糖醋汁进锅里入味,才又搞点水进去,焖煮它个几分钟。
揭盖收汁,最后装盘淋上剩下的糖醋汁,再撒几段葱花点缀。
龚樰的脸色渐渐好起来。董国华这手艺,好像没骗人,是真的和姑苏厨子学过,而且学得还很不错。
只因四年前发现自己吃不惯辣,让龚樰内心有一点点不自在。
就当看在糖醋鱼的份上……
董开盛回来又惊愕了,竟然有鱼吃?而且还是什么糖醋鱼?酸菜鱼他吃过。
今天一天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那么不寻常。
又有两个特别的馒头,董国华伸手去拿,被龚樰筷子不经意撇了一下,自然地捡一个递到蔡富芬面前。
董国华无语:“我是准备拿给你。”
龚樰脸色难堪了一下,微红着也索性不扭捏,拿起另外一个开始细嚼慢吃,装作没听见一样,不去看任何人。还有桌上的糖醋鱼,她只默默等长辈先动筷子。
所以咱家以后吃饭要搞男女对立?女的吃细粮?男人吃粗坯?
董国华有点看不懂。
董开盛更看不懂。也就是一天时间,不,准确说就是下午半天时间,这个家的氛围就变得不一样了呢?合着我不是一家之主?
看自家堂客合不弄嘴吃着白面馒头,这糟践粮食的……
看小两口虽然儿媳妇仍旧很仇恨,可竟然有了交流?
董开盛还是明白,仇恨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一贯地冷漠。
糖醋鱼味道挺不错的,是个好东西,董开盛边吃边点头。就是有点太费油,更费糖,不过堂客说是儿媳妇想吃,心疼也要憋在心里。
唉!都是穷闹的,可惜没法满足下去!
想着对下午的事后一直没跟龚樰说上话,于是董开盛清了清喉,甚至放下筷子。
“龚樰同志,下午的事,谢谢你。”
龚樰没说话,只是吃东西的速度放缓,而且只吃馒头,像在细细咀嚼自己的内心。
打心眼里说,她恨董开盛,甚至比恨董国华还多一些,她不会原谅这个人。
久久后她才说:“我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