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丰大队,在龚樰的认知里,即使是半大的小男孩,遇见蛇那也是像遇见了个新奇玩具,怎么着也要弄上手玩耍两天,吓哭一片胆小的女孩子。
而董国华,平时看着也是人模狗样的,竟然这么胆小的吗?
龚樰重新回过头来赶紧抬手挡住脸,眼睛里有奇怪的光。随后丢下蛇皮转身就走,可就是有点忍不住想笑,一条蛇皮竟然能把董国华吓那么狼狈。
“你能上来不?”
也不确定有没有摔伤腿,龚樰还是停下来等一下,万一腿摔断了可不可以偷偷往水库里丢?
“我……没事。”
下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董国华起来了。
不过龚雪背对着,面朝水库寻哪个点最深,发现声音渐行渐远,甚至逐渐没了动静。
不由又转过头去……
她才呆呆的……因为她发现董国华从斜方向绕路上来了,并没有原路返回。
这个操作特别迷惑!
再看那一脸的汗水和着灰,还有条拉出蜈蚣虫般的红色血迹,特别磕碜人。
现在被龚樰发现后他还努力地笑,尬笑,好像意识到被人发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龚樰一下大致就猜出原因,不过也懒得戳破,赶紧打消心中所有念想:“拦鱼笼还做吗?”
不做就果断砍柴吧,浪费时间。
董国华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也很果断:“做,为什么不做?”
“不过为了节省时间,你帮我再砍几根竹子吧,我现在开始编织,算咱俩合作。”
龚樰看着他:“要不还是你去砍?那几根挺好。”
她指了指刚才董国华砍那点,竹子最大根。本来对搞鱼什么的没大兴趣,不过她这刻突然很有兴趣起来,她已经很不喜欢被人用阴谋诡计在自己身上得逞的感觉。
她又说:“打竹片我也会,我给你打好。”
说罢龚樰捡起先前董国华砍的一根竹子,随后拿起刀。谁还不会打竹片?收小麦的时候打捆,都是用竹篾的,知青向来善于学习。
董国华站在那儿踌躇了,因为放眼过去。就在那当口,龚樰正好把半截蛇皮扔那儿,明晃晃的怪瘆人。
“还是你去吧,这活儿要细致,容易割破手。”
董国华伸手抓住竹子的另一端,商量劝诫,惜花怜人。
“你去不去?不去我砍柴去。”龚樰却柔中带刚,寸步不让。
俩拿着同一根竹子,一人站一边对峙,就好像握住了孙悟空的金箍棒,谁都稀罕不乐意放手。
董国华没得选,再转头看那个口子,看见那当口的蛇皮,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立即回头猛地摇:“我不去,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去就不去。”
没得选也不去。
但不妨碍他还想做挣扎:“我本来打算晚上给你做糖醋鱼的。”
“你会做糖醋鱼?”
龚樰猛就被挑起家乡的味道,妈妈做的糖醋鱼,有点……
四年了,龚樰看着水库里的游鱼,像要跳进自家的餐桌。
整整四年时间!永丰大队的菜里以辣为主,不放糖,想想糖醋鱼的味道,不由垂涎欲滴。
“家里有糖?有醋?”
不是她怀疑,醋还有可能会有,毕竟刚办过喜事。糖需要票,这几年正好闹糖荒,很贵,这边又以辣为主,没必要谁家买糖搁家里吃?
董国华有些得意,暂时抓不住你的心,看我不抓不住你的胃?
“我妈买来煎中药的,可以给她分一些。”
“这……不太好吧?”总有种图谋老人遗产的羞耻心,可龚樰手很实诚,明显有所松动。
她赶忙找补:“要不?我还有点钱,你们家还有没有票?我多出点钱你回头买些往家里补上?”
没办法,太馋了,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偶尔会给她寄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她多少攒下了点。
“你确定你会做糖醋鱼?”
她又有点不放心,如果不会别浪费食材,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虽然手艺肯定不咋地,至少吃过,曾经也看妈妈做过。
但手却终于彻底松开了。
董国华心说,如果江浙一带的糖醋鱼接近你家的味道,勉强算正宗的话,那就会做。
上辈子呆横店的时间蛮多,红烧肉糖醋鱼糖醋排骨……哪样没上过手?
他肯定地点头:“我和公社食堂厨师学的,因为我四年前发现你吃不了辣,他是姑苏那边人。”
那是四年前,肯定吃不了。龚樰赶忙避过他的眼睛,拿着刀转身就走,柔弱身段提柴刀的样子也格外秀气。
“胆小鬼!”
心里明白就好了,何必说出来?董国华内心有些不忿。
男女搭配的意义就在于,心情很舒缓,加快了手上的流畅加快了速度。
一个拦鱼笼基本由两个部分组成。一个大的封头外罩加一个小的漏斗内罩,让内罩的小端支凌几根竹片使鱼有进无出。
外罩套内罩,固定在一起,鱼钻进中间的空挡,就是瓮中之鳖。
董国华最后把一条长竹篾当绳子系上,在水库边寻了一些螺肉放进里面,抱着制作成功的拦鱼笼找到先前龚樰确定的深水点,用力扔下去。
竹篾绳的另一端,系在岸边一颗小树上,一切搞定,他拍拍手。
龚樰没笼过鱼,有点持怀疑态度:“它们会进笼子吗?”
鱼有那么傻的吗?好像就是为了点吃的努力寻着口子往陷阱里钻,如果进去不就等于强行送?
董国华信心十足:“鱼只有七秒记忆,它们转个身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位置、之前在干什么,它们只会嗅到前方有饵,继续前进。”
龚樰听他说得煞有介事,竟然有骨子博学的感觉。看来每个人都有好多面,此人也并非一无是处。
“那……你去砍柴,我留下来守着。”
龚樰递过来一把柴刀。
董国华:……
接过柴刀就走,这是男人的命。
何尝不是好事?龚樰没再总想事事和他切割,今天进步好像是巨大的?
董国华咧嘴笑。
感谢姚琛,竟然还要感谢那半截蛇皮?还要感谢糖醋鱼。
We are伐木累!
树太大,刀偏小,董国华真的很累,不时擦拭额头汗水。
等好不容易砍断倒下的时候,才看见龚樰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没看水里,好像又重新低头翻看她有些发毛的鞋子。
已经这么心安理得了吗?
董国华只有又开始伐木累,裁成小段把两个背篓插满。龚樰那个背篓只能装小根枝丫,树干太重,她背不回家。
两个多小时后,眼看离天黑恐怕不会太远,董国华才从上面下来。
“没看到一点动静,会有吗?”
董国华解开竹篾往上拉:“有没有马上就知道。
拦鱼笼慢慢地浮出水面,龚雪有些小激动。
“好重,可能还不少,帮帮忙。”
龚樰雀跃的眼神藏不住,非常积极地搭上篾绳,和董国华紧紧挨在一起,用力。
等笼上岸,董国华把拦鱼笼内罩拆掉,倒出四五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龚樰已经脸憋得通红。
董国华很想说,姑娘,想笑就笑吧,咱俩谁不知道你还是个红花大闺女?没事儿别硬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