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的第二个晚上,董国华终于睡上床了,可惜伴床的是十三岁的弟弟。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现在实在太早了,五十年后夜生活还没正式开始。
他有点想给五十年后的胖婆娘写一封信。
一切都好,还给安排了一个……我挺满意的。
不用等了,没儿没女的,找个好人就嫁了吧!一别两宽,各生安好。
只是生活条件太差,晚上有土豆吃竟然很幸福。记忆里寻常时候一天基本只吃两顿饭,晚上需要硬挺。
今天大概沾了新媳妇的光,有点怕又回到一天两顿饭的时候,怕挺不住。
而且煮土豆吃一天新鲜,吃多了恐怕会想吐。我算是净身出户吧,劳你把咱家冰箱里的面包寄些给我……
“哥,咋的?想回去睡嫂子?”
“跟谁学的?难道我一直睡你?”
董国华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早上却晓得是被后院的鸡咯咯地吵醒的。
起来后洗漱。
看龚樰已经换上了一套蓝色的确良,白塑料底双鸥布鞋。半新不旧却干净又整洁,依旧如一道靓丽风景线,诠释了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见董国华端着口盅来后院,她只瞥了一眼,快速地结束匆匆转身就回屋。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所爱的人漠视,可惜曾经董国华已经换成了董胖子。
早饭竹笋烧酸菜汤,主食是小麦面馒头。颜色黄黄的小麦面馒头里加了些粗糙玉米粉,小麦大概是没舍得去糠皮的,吃起来很刮喉。
可不管弟弟妹妹还是老两口,吃得唏哩呼噜,习以为常。即使龚樰也细嚼慢咽,就着酸菜汤,来农村四年早已习惯。
桌上唯一朝她的方向一只小碗放了几块肉,她也不吃,全家人都不吃,即使十三岁的董国学也只是多看几眼。
办喜事的剩菜吃完了,这才是一家人正常的生活。
董国华有些遭不住。虽然记忆里以前他也吃得呼呼吼,可现在咬着就感觉太粗糙,心理产生障碍不敢轻易往下咽。
赶紧就着酸菜汤往下冲。嘿!果然没事,毕竟是千锤百炼过的喉咙,刮得难受点也还能忍受。
但不管怎样,他急迫地有了改善伙食的心思。即使不为自己,让娇滴滴的龚樰这么细嚼慢咽他也看不下去,自家老婆要自家疼。
生在这个年代谈理想还不现实,吃好喝好方向总可以尝试着去努努力。
吃过饭,他亦步亦趋,缀在龚雪身后。俩一前一后,人家也不搭理他。
在外人看来,小夫妻之间很正常,即使私下再亲热的小夫妻,青天白日也不敢太靠近。越亲热越羞涩越避讳,时下风气大抵就是如此。
而且这一对还是被强行凑合一起的,都晓得,女人通常也会认命。
来到知青点外面停了一下。
“龚樰姐。”
知青们正好也一起从里面出来,于是加快了一些脚步。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长得很帅的青年。他一丝不苟,胸前插着一支派克钢笔,很有型,可见家里每月生活费一定是不少的。
他就是姚琛,只是很憔悴,脸色有些苍白,停下来强笑着问:“你还好吗?小樰。”
面对五男两女期冀的目光,似乎希望她诉说这两天的苦难一样。
龚樰漠然片刻:“还好,没什么不好的,都是留在永丰大队。”
“可是我们明明有机会一起离开这里。”
姚琛很激动:“过几天我会去县里开会,我一定要去知青办反应,我不信他董开盛能一手遮天,他就是永丰大队的土皇帝。”
董国华感觉被无视了,不由摸摸鼻子。
不过也正常,他虽身兼数职却没一个有姚琛团支书重,说白了全是干脏活的职位,只能窝里横,还全都是有个好老子分派上的。
哪比姚琛的团支书?根红苗正。
别看姚琛同样需要下地干活,可人家主要搞笔杆子,经常公社甚至县里去参会、发言。说白了人家已经是进入组织视线的人,随时可以转入干部编制。
“我现在过得挺好,永丰大队没什么不好的,四年下来早已经习惯了。”
龚樰不待见董国华不一定就待见姚琛,她又说:“能回去就早点离开吧,这里不是你的根,没什么可留恋的。”
姚琛很愤怒:“只要你肯配合,我就能扳倒董开盛,打倒董家店。”
“别说了。”
你打倒董家店,那我算什么?不但水性杨花是不是还要搞破鞋?龚樰迈步就走。
董国华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拦住想要纠缠的姚琛:“你当着我面要打倒董家店我就不计较了,关键你还纠缠我媳妇我就不能忍。我们已经结成革命夫妻,懂不?想一直留在永丰大队给我们娃当干爹?你要小樰答应才行。”
“董国华。”龚樰回头怒吼。
知青们也咬牙切齿,这人怎么越来越无耻呢?
“我这就来。”
董国华面不改色,大步流星追上去。
龚樰面露嫌恶,转身就走。这两个男人,简直就是她命里的魔星。
别以为姚琛就很无辜,曾经董国华干过的事,大部分他也干了。两个男人辗转于龚樰身边,狗一样深情。目的都一样,都想在永丰大队确定关系。
一个想把人永远留下,一个怕离开永丰大队没机会。不说龚樰一直很难直接回魔都,即使能,到时各找各妈,他姚琛又有几分机会?
“我不喜欢姚琛这个人,他比我还自私,一点没为你考虑。”董国华追上龚樰后喋喋不休,和先前相比像换了个人。
以五十步笑百步吗?龚樰不搭理,何况还不一定谁才是五十步。
“我不一样,我想过了,爱你我才自私。你现在已经嫁给我,我就要把我无私地奉献出来,你的收获季节到了。”
这是什么鬼才能说出口的话?龚樰平了平小腹,波涛起伏……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农村,我也不想,所以我们已经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龚樰感觉这人没脸没皮到极点了,越说越离谱,更厌烦。
如果说龚樰还有一些理论性回城机会,董国华想离开农村?连理论性也彻底归零,跟国足再次进世界杯一样的。
农村人只有两种可能改变命运的方式,上学和当兵。董国华一样不剩,使命就只剩下返回原籍种地。
董国华喟然一叹:“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就让时间来验证吧,早晚我带你离开农村。”
可能时间漫长点,算算日子还要三四年,运气好能先在农村生两个娃。趁现在计划生育还没那么严,抓住机遇,多生几个,将来儿孙满堂,羡慕死那些只生一个好的。
董国华觉得找到了奋斗的方向,看龚樰眼神更热切。
“下午放学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毛病的,你亢奋个什么劲?
龚樰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