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董国华果然不食言,又亲自把龚樰接回家,很方便。
时下农村的午饭基本在两点过后。这个时间点最适合一日两餐制,而且巧妙地避过一天最热的时段留田里干活,小学生们也刚好完成一天的课业,他们下午不用上学的。
所以一切那么完美。
今天董国学和董国芳去公社里读书了,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前几天俩是请假回来参加大哥婚礼的,仪式感比什么都重要。
读书?再努力没用,成绩好又不是一定能上大学。推荐制嘛,下来的名额本来就不多,搞得三代贫农出身的人很少一样?还有知青要加进来竞争。
所以绝对不是竞争成绩。时代怪现象,农村出了很多识字不全的初高中‘陪读生’。
现在不是农村最忙的时候,晒晒小麦菜籽,种种苕,收点土豆。农忙又要过一段时间,下一次大面积给水稻玉米除草的时候。
所以蔡富芬今天在家,忙自家自留地里,自留地里种的每一样东西才是她的命根子。
董国华也不用急急忙忙去‘巡视’,所以留在家。
多少希望能找点机会尽可能和龚雪交流的,奈何人完全不给机会,吃过饭看他不走很干脆地进房间反锁。
董国华无奈只有出来遛一遛。
猪圈里有两头猪,精瘦,每头不超过八十斤,心酸的很,因为没记错家里肉不多油不多。
这是过年才能杀的,预估可以长到超过一百五。想想每天只往草料里加点米糠、玉米糠,它们能迅速长肉才是怪事情。
而且两头猪已经是他们家供养的极限,两头猪里过年只能自己吃一头,额外一头必须卖给食品站,叫做任务猪。
他们家已经很好,能吃一头,有些家庭半头任务猪只供得起一头,只能杀掉留一半在家背一半去公社。
董国华看着想着又是一把心酸泪……
他来到后院的鸡院跟前。
鸡院里鸡十几只,应该是大队里的佼佼者了。
其中公鸡只有两只,母鸡才是值钱货,因为人家会下蛋。
“嗝嗒——嗝嗒——”
一只母鸡从一个鸡窝里跳出来,董国华近乎本能地高兴坏了,赶紧打开院门钻进去掏,入手热乎乎的鸡蛋。
看着手心椭圆的鸡蛋心下又迅速冷却。高兴个几把,曾几何时吃鸡蛋可是一板一板地买,何至于看到母鸡想掏鸡屁股的地步?
晦气。
“小心点,给砸了一只五分钱。”
蔡富芬抱着一捆杂草青菜叶进来,眼看董国华手里的鸡蛋好像要朝地上滚吓一跳。
“你魔怔了不是?发什么愣?有一半卖一半是留给你媳妇吃的,砸一个够你挣小半天工分。”
也是,人不如鸡,多养几只老母鸡能抵一个壮年劳动力,他们家十几只老母鸡略等于董国华和董开盛。
董国华愕然,有点尴尬:“妈,给你儿媳妇留鸡蛋怕早了,你也看见现在的情况……”
“想啥呢?”
腿弄瘸了一晚上啥事没干成也是出息,但凡开过枪一枪中靶又不是不可能,一点也不如老子强硬……
蔡富芬把杂草给鸡散开,免得踩坏的比吃掉的还多。
她挺遗憾,又小声说:“你媳妇城里姑娘,这辈子不定还能回娘家一次,来咱家已经够委屈。农村不比城里,想吃啥买啥,就能腾出几个鸡蛋。远嫁的闺女没人靠,凄苦得很,如果婆家再不心疼,她……唉!”
蔡富芬重重叹口气:“国华,包容点你媳妇,依着她些小性子,人家本来该回城吃商品粮的。”
“这家啊,要有一方让着点才能立起来。你俩领了证,再怎么闹半年三个月,她想通了让你进屋了,生下个胖娃也就安心和你好好过日子了。人要有耐心,别再去做没良心的事。”
“妈,知道了。”
这是一个思想保守且软弱,但可敬的农村妇人。虽然只是一个便宜母亲,董国华叫得很诚挚。
如果要问现在的鸡蛋对农村人意味着什么?柴米油盐,每一样需要花钱的家常日用,几乎全靠它。
每家的鸡下的蛋,必须满足任务蛋,多出来的谁又舍得吃一颗?产妇坐月子都不敢每天吃一颗,它是一个家庭的绝大部分开支来源。
董国华总结了下,如果今年大队没条件杀几头猪给各家分点肉,剩下的三个季度,他们家恐怕要熬成近些年最苦难的日子。
一场婚事,确实够把一个全大队相较殷实的家庭掏空。
得想想办法,他不能下半年不吃肉……
默立良久,龚樰在房间里又打开书。
因为想省点煤油她没开灯,先前一直就站在窗户前。虽然蔡富芬后面的话压得很小声,但断断续续地让她听到一些。
她感觉人性好复杂。
去大队你问任何一个社员,董开盛是好人吗?几乎一定会回答是。
那是个极为好面,宁可吃亏也不能被人说处事不公平。管理上又极其暴躁,不听话甚至拳打脚踢,永丰大队大家长作风书记。
可这样的人对她无疑就是魔鬼。前三年都很好,今年就突然变成魔鬼,为了逼迫着嫁给他儿子。
蔡富芬又是坏人吗?从来不是。那又如何?她从来没反对过儿子有时候某些越界的行为,甚至认为娶这么一房媳妇也是极好的,男人结了婚就会懂得承担家庭。
晚上,董开盛回家,坐在檐坎上靠着墙吧唧着旱烟。
董国华找根凳子靠过去。
“爸,明天找个人替替我,我想赶车去一趟公社。”
“你去公社做什么?”
董开盛皱着眉,男人不好好挣工分成天想往外瞎跑,那叫不务正业。
“你还要赶车去?”
董开盛‘敏锐’地发现了,董国华的话是赶车去公社。
大队里有三个车架,平时卸下不大用,几乎只有拉公粮、交集体猪等大事,才成天给牛套上板车。
忙过那阵后,牛也就回圈养着,春秋需要犁田的时候又出来遛一遛。
其它时候就不敢乱启用了,生产队这么多家庭,大事小事除了农忙哪天没人去公社?谁都可以随便用牲口不得累死?
不过可以雇车,比如某家交任务猪的时候。舍得钱,不想背着走十几里,那也是可以用的,却要把车把式一起雇走,大小多出四五天的工分,谁舍得?
还好这两年董国华也是车把式之一,现在连藉口都找好了。
“爸,是王财顺今天下午找我,让我套车去帮他拉家伙事。”
“王财顺回来了?空手跑回来的?有点钱看把他显的。”
王财顺是石匠,人家不用上工年年出钱给大队买工分分粮,如此反而一家比谁都过得好,这年头手艺人是相当吃香的。
石匠的家伙事也挺多。麻绳、风箱、手锤、錾子、大锤……
几乎铁器很多,全套小两百斤打底。要说能背回来吗?分两次其实并不凶,所以董开盛才有此一说,不过最终还是同意了。
董国华也就是无中生了个‘王财顺’,那家伙一年神出鬼没,不刻意问谁知道他回没回来过?明天空车回来最多说,王财顺半道又给人劫了去。
只希望王财顺别那么巧合,明天正好跑回来在大队里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