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愿,我现在是董家的媳妇。但你们要是继续逼迫我,董家昨天能挂红缎,我可以让你们今天挂上白幡。”
龚樰说得很决绝,缓缓把剪刀抵住自己心窝,眼泪不觉间早已夺眶而出。
董开盛蹭的一下站起来:“你要做什么?简直胡闹!”
“啊,嫂子!”
“老大媳妇?”
惊慌失措一片。
没人能想到,结婚前龚樰认命妥协,任人摆布,像个木偶。反而刚刚婚后第一天毅然开闹,措不及防。
倒是董国华相对镇定一些,因为她说过她惜命,不过也打起精神防备着。
真没想到剥离影视形象外的龚樰,看着柔柔弱弱,竟是一个倔性的女孩子。
“赶紧把剪刀放下。”董开盛语气软化很多。
可龚樰只流泪,使劲地摇头,这些年的心酸一一涌上心头。
她想回家,回到城里,当工人,做赖青也比现在强得多。
谁想嫁在农村?谁想永远留在农村?遥远地离开父母亲人形同了无音讯?
几千公里,从十七岁出来她每天都在努力。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她希望凭借自身努力,至少能够先跳出这片山区。
到现在足足四年了,人的青春有几个四年?
可自从来到这个永丰大队,不管她多努力,总有一个人不希望她走,到现在更被逼迫到结婚落户,希望几乎彻底断绝。
毁灭她一切的,就是眼前一家子。
“龚樰同志,事已至此,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盛怒过后,董开盛态度不止软化下来,甚至有些紧张地开哄。若出什么事,不但害他一家人,实际他还要愧疚一辈子。
龚樰能嫁给董国华,的确是作为大队支书的他昧良心干下的事。
一时对峙,董国华认真研看龚樰剪刀,不免偷瞄下身大腿内侧裤子,有个小洞。他推测这剪刀其实有点钝,他大腿伤得并不重。
只是严重怀疑,昨晚龚樰是朝命根子去的,咔嚓一下一刀两断剪除烦恼根,刀尖钝不一定代表刃口不利。
不由菊花再次一紧,这娘们完全看不出来,下起手来对自己狠,对别人比要人命更狠。
龚樰就是不松口,反而把剪刀更用力地往心窝里扎。大红碎花面料往里凹,很难分辨是否已刺破皮肉,可一定会很痛。
董开盛不由泄气,咬牙道:“好,龚樰同志。我董开盛一辈子没做过几件大缺德事,唯一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以后无论你不想做什么,我董家人绝不再逼你。”
他忍不住看眼董国华,又恨铁不成钢:“至于你们小两口,证扯了酒也办了,就是夫妻。以后要怎么过怎么过,能过下去是造化,过不下去等几年你能回城,去撕掉本子。”
“我不管了。”
说罢董开盛饭也不吃,掀开条凳冲冲地迈出大门,大步朝大队部走。
他……这个儿媳妇进门,是这辈子办得最大的亏心事,没藉口推脱,只能耿怀于心。
如果不是四年前,当时大队的革委会主任手段龌龊,否了董国华难得一次的上大学推荐名额。
如果不是因此,从小懂事上进的大儿子,不至于失去精气神,自暴自弃,甚至自甘堕落。
是他亏欠大儿子的,断送掉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
大儿子只有看到龚樰时,眼里才有光。性格大变,死缠烂打四年不成,恶从胆边生竟开始想用最下作手段。
初始没制止,越后面覆水已难收。眼看被揭发后撬脑袋的事情也想要实施,那下作事还是让老子来做吧!
眼看董开盛出门走远,龚樰才把目光转向蔡富芬,手松动了些。其实以前这家人每一个对她都很好,一开始连董国华也不坏。
这个家蔡富芬做不了主,龚雪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董国华身上:“以后那个房间你不能进。还有,我不想喂猪了,给我换一个岗位。”
说起喂猪就后怕,眼圈又红了,那小样眼泪随时又要汹涌,小意怜人。性子再倔,终究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姑娘。
这年代养猪基本不喂粮食,猪精瘦能跑能跳,每次喂食时争先恐后地跳圈门,惹急了它真的会咬人,龚樰已经被咬过好几次。
董国华有点心虚,明明不是自己干的事。
“好,待会儿我去大队找爸说,还是把你调到学校做老师。”
记忆在反噬。
那些本属于另一个人所做下的事情,这几年确实把人家姑娘折腾惨了。
从一开始厚脸皮地耐心追求,已是极大胆的行为。
公开谈恋爱?别说知青和社员,知青与知青之间都只敢偷偷摸摸,一经发现那叫乱搞‘不正当男女关系’。
所以龚樰不管怎么努力,身边一直伴随流言蜚语。想找一条别样的出路?想返城回家?不能因为你漂亮就可以水性杨花为所欲为。
到后来,耐心磨灭了,便起了先上车后补票的心思。总之一定要把人娶进家门,哪还管什么假意真心?
龚樰才缓缓垂下手,微微弓着身子脸色惨白,痛的,崭新大碎花斜襟衫扎破一个小洞,内里不晓详情。
人已近乎脱力。
虽然初始目的达到了,但她很迷茫。
结婚几乎将出路封锁完,寄一切希望于家里弄到工作指标再离婚?家庭成分本来就不好,留个口子等天幸而已。
难道指望董大书记主动帮忙,把进门的媳妇往城里推?
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下去?
蔡富芬趁她不备,一把抢掉剪刀。
“孩子,你何苦要作践自己?咱们都是女人,将心比心。你进了董家的大门,就绝不委屈你。你和国华坏也罢好也罢,妈当你闺女儿养着,是董家对不起!”
说罢扔掉剪刀扑上去,要检查呆愣着无声哭泣的龚樰胸口伤势。蔡富芬内心有愧,所以很动情。
董国华自觉地转身,罢了,好像他成了唯一的坏人,沉重又无趣地也朝大队去。
不管怎样,这个老婆固然是满意的,当不期而遇。命运把他一脚踹来这里,可能当做补偿,提前安排好一切。
又一次下定决心,可忠贞不渝,只是娶进门的过程相当不满意。想再次踏进新房,太难了,比重新谈场恋爱更难,怕不知道要努多少力!
在龚樰心中,虽然董开盛才是最后跳出来的终极大魔王,恐怕也有‘嫁猪嫁狗不嫁你’的恨,董国华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