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守月儿到天亮,凌晨院子里花草轮廓分明起来,她舀起一瓢井水轻轻浇灌,顺便冲洗了被血染色的手指。
树上鸟儿晨夕鸣叫,
中午炊烟袅袅升起,
午后人来人往挤满小院
夕阳余晖下他们在此处嬉戏……
这一日一夜,宛如缓缓展开的画卷,美不胜收。
云朗国的铜门望不到顶,如与天相接;两岸相隔灵兽从不曾踏入,彰显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天下竟有人有此神力,然而他却言不可留,不可留……巫傩神若不愿收留她,她便不可多待一日。趁众人酣眠之际,要么悄然离去,以减少离别的伤痛。
她本就身无一物,走着走着,推开栅栏,身后传来梢青的声音:“早些回来,我煮了红豆粥。”
简单的话语,她轻轻应了一声“嗯”,双眉紧收在一起,直到走进幽野里她也不敢回看一眼,因为那一眼,足以让她所有的决心瞬间瓦解,让她不舍离去。
市集喧嚣中,车辆轰鸣而过,她匆匆打听后,便直奔东面的港口,搭乘一叶扁舟,急驶而去,计划于今夜在前溪泊岸过夜。
厢房中她一次次被噩梦惊醒,晚上点起焚香也并没有太好过,入梦依然神号鬼泣。梦里她划着船桨逃出了黑河深渊,轻轻搅动着荷花,泛起阵阵波纹,她宛若身体浸入水中,竟有丝丝凉意。水底下仿佛有什么,她凑近看,只见河流中隐约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发丝与波浪融合,眼瞳是悠悠草绿色。这便是波浪之神——浪婆,古老传说中出海者在饮水前总会虔诚地祭拜她,祈求浪婆的庇护。
浪婆轻启朱唇,低语道:“孩子,你心中所求的代价,可愿付出?”
蚀月望着她,不解的问:“我心中...求什么,你应允了?求生?求死?”
浪婆的面容在水中扭曲成奇异的图案:“求生非我所愿给,求死亦非我所愿夺。你所求,乃是你心中最深之欲,而你,可愿以魂相换?”
“我若没有了魂,在这人间算什么?”
“魂,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放下它,你将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量,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前路漫漫,河流中.....”
她想告知点儿什么,黑影又将她的嘴封住,蚀月终究是听不清。
没有阿元在身边,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心中莫名恐惧,回忆起曾经同修鬼咒的伙伴,是和她一样还在挣扎,还是找到了更好的活儿法?
她和祸罗初次遇见时,他站在人群最后,生冷的望着自己,那种眼神在后续的日子里不曾变化,有一年七月半,她首次以厄人之身吸附皇后娘娘的厄运,瘫倒的自己被白账送回到觉生馆,祸罗若影若现惨淡的笑意,让她读懂那种眼神,好像在说,你...居然还活着。
他坐在我床榻旁边,那是第一次他主动靠近我,另一个厄运孩子——姬猖,甚至还在昏迷不醒,我们三在地下听着院子里其他青童的欢笑,那笑声离得好远……与我们好远……
在三人之中,祸罗是最反抗最多的,他死守着红绳玉锁,不让太卜的侍从靠近,但毕竟还是孩子,遇上武将他也无法动弹,不知道被武将带走后发生了什么,三日后我才见到祸罗,他被扔在一月的雪地里,全身是伤口,我把他背进了觉生馆,靠着火炉取暖,身上的雪融化后都是红色的。他颤抖着求我帮他去偷药,我去了,被医馆的管事抓住,那几天正是皇后娘娘病重,根本没有多余的玉潮露,管事罚我跪了一夜,回到地下时祸罗看到我冻坏的膝盖笑出声来,他故意的……
我疯了似的跑上去,扇了他一巴掌,他没有反抗只是挂着嘲笑的嘴角,直到我将药瓶扔在他身上,他才收敛。
不知道这个疯子现在如何,要么是沉浸在毒草中,要么已经解脱了吧。蚀月心中升起一股欲望,去见见他们,红绳玉锁还是好认的吧……
与此同时,麓山小院内闪着烛光,夜色已深,可几人匆匆收拾行囊,看起来是要离开。
“我们立马上路,否则恐难追上她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今儿早上。”
梢青回想起蚀月,她没有转身,决绝的要走。他叹气,望着院中的生灵一一放生。兽禽依依不舍、紧紧抓住梢青衣摆,他温柔地蹲下身抚摸,轻声细语:“世间万物,皆因缘际会而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和你们天天在园里行走,都自成一种乐趣了,日后你们只要还自由地生活在这片大地上,我们终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