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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槐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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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七月半
    这几日蚀月、梢青、阿元三人总是聚在屋内,神情严肃。从清晨到夕阳落下,再到入夜后可以听到碧纱窗里传出棋子落盘的声音。



    整个房间都被贴满安愈符,她强撑着双眼和梢青下棋,今日定然不能睡。



    直至子时,窗户被妖风冲击着,几张安愈符滑落在地上,蚀月落棋的指尖停顿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盘。



    “怎么了?”梢青看出她的迟疑。



    “符咒松动了,他们来了。”



    “别分心,我们继续。”



    “梢青,你感觉到了吗?”



    梢青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再次抬头他的双眸浸在寒光之中,竟然说出恐吓之词。“放弃吧,你逃不开!”



    这是梦!蚀月眼前的视野从山间木屋变成街道,后又变为封闭的柜子,沉没水中的铜鼎。原来自己早已陷入噩梦,群鬼在屋子里周旋,靠近她的耳边发出厉声,她在床榻上念着口诀,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群鬼也在念叨什么,话音缠绕难以分辨。紧张之余,蚀月说错一个字,清脆得就像美玉被击碎,身旁时而哭泣时而开放笑语,群鬼就这般进入了她的身子,她的瞳孔变得漆黑无神,瘫倒在床榻上。



    今早阿元交代江缓不要靠近,但此时屋子的蜡烛灭了,寂静无声,他有些焦急。



    梦中的鬼变化着形态,引诱她。



    “你需要我们……”



    “不要克制……”



    赤焰如龙蛇般蜿蜒舞动,其长度似乎延伸至无尽之处,而那团浓重的黑影则如同梦魇般步步紧逼,迫使她不断后退。在她身后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仿佛要将她吞噬。



    面对这般绝境,她不禁在心中暗自追问:究竟为何,我仍要苟活于世?



    绝望地闭上眼睛,或许放弃挣扎也是一种解脱呢?她抬头仰望,只见天空宽广悠长,然而那浩渺的苍穹却始终容不下她。想到这里,她毅然向那无尽的黑暗深渊倾身坠落,青绿的微弱光芒在她眼前晃过。下意识地伸手,竟意外地抓住了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干。她紧紧握住那树干,感受着手中粗糙的树皮传来的触感,仿佛在这一刻,她与这株顽强的树木之间建立起奇妙的联系。她不再是一人,而是与这株树木一同在黑暗中挣扎。



    江缓注意到她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袖,便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用力握住她颤抖的双手,他骨节分明的拇指轻柔地将她额角的冷汗抹去。



    蚀月震惊于眼前的景象,只见原本光秃秃的树干竟然生出了枝桠,它们缠绕着、生长着,一圈又一圈地将她的手腕紧紧裹住,仿佛要将她牢牢固定在悬崖边,不让她掉下。



    强撑到清晨的薄雾轻轻环绕在她的腰间,极目望去迎来太阳升起,黑夜结束了。



    她缓缓睁开眼帘,朦胧间错将阿元的身影与江缓重叠,两人的手指间还缠绕着未解的牵绊,他的手背赫然印着一道细微的指甲痕。随着现实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慌忙抽离手,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轻声细语:



    “我…我以为是阿元,未曾料到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



    江缓心中不解,他们已经结成了血祭,为什么还不能是他?他的答案一直是她,但她却连机会都不给自己吗?



    梢青和阿元躺在不远处的地面,终于苏醒过来,打破了屋内的沉寂。阿元急忙跑到床边关切地打量,回想起七月半昨晚,蚀月眼神诡异,举着棋子迟迟不下,当他们试图上前唤醒她时,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力量推开,双双晕倒在地。



    被推开后的江缓则低垂着眼,透过肩角静静地看着蚀月,可无法融入他们三人共享的记忆空间,只能黯然神伤,默默转身,背影中透露着无尽的落寞与无奈。



    后面的几日,他们的生活还和往常一样,然而微妙的变化却在悄然发生。江缓刻意回避蚀月,无论是小酌时不坐她身旁,还是行走时避开她的房门,甚至连照料病人也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当众人提议前往观看铜鼓赛神时,他也以种种理由婉拒。



    “徒弟,为何不去一同观赏呢?”



    “那日我打算去给花家送礼。”



    “其实晚一天去也无妨,听说它们要等到下个月才配种。”梢青试图劝说。



    “你们尽兴,我身子乏了,想早些歇息。”



    这些话语被蚀月听在心里,嘴里的米粒嚼了好久,她都咽不下去。



    众人敲响铜鼓,据云朗风俗,今日是诞神之日,他们持着仪仗、金鼓、杂戏,迎神出庙,周游街巷。大家跟着队伍人越来越多,满街都是幡旗,走过山村水寨,江上的风吹开如烟的浓雾,露出桥对岸如画的丰采。



    “那边是何处?”蚀月好奇询问。



    “云朗之东边,聚集着不少猛兽,鲜少有人住哪,但是对于云朗之人来说,那片林中才是神灵居住之地。”



    队伍没有踏上桥,而是隔岸祭拜。蚀月初见这样的祭祀,她挤到人群前打量着这位巫傩神。他身着藏青布衣,戴着傩面只露出双耳,耳朵挂着月牙银饰,待手指携着树枝作符后,江中鱼儿跃出水面,水尘滔滔,人和兽宠在他身后跪拜,她们也不自觉跪下,这股生息之气,不比梢青差多少。



    见江水恢复平静,老翁敲着鼓槌从众人间穿梭而过,百姓起身随着朝街市走去。



    蚀月注意到祭祀案桌的供图,那幅画中的景致竟与觉生馆惊人相似。她不顾一切地扯下幡布,却被川流不息的人流推搡,迷失了方向。此时有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轻柔地环抱住她的头部,她下意识地蜷缩在那人的怀抱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块布。



    等游神行列散去,才抬眼与江缓四目相对,她欣喜地拽着他的衣袖。



    “太好了,有线索了。”



    “为什么不看路。”



    “你不是去给花家送礼了,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蚀月…以后你要习惯有我。你的身边不止有阿元,还有我。难道我不重要吗?”



    直白的心意终于藏不住,他明明绕开了街市,又忍不住回头来找她,他明明有一百个心思在想她,挂念她,也无可奈何地埋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