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林中深处,这里云雾缭绕,乱云并不飞散,越往里走,妖雾越浓,充满了整个山谷。蚀月一路跟在商铺老板身后,他此时才恍然惊醒,发出尖叫。他困惑万分,明明前一刻还安然躺于床铺之上,转瞬之间,却已置身于这幽深诡异的林间。
蚀月轻轻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试图给予一丝安抚。然而,当老板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长发如瀑、肤色异常苍白的女子,那场景太过惊悚,使得他瞬间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您说出名姓,我回去年年为您敬高香!”
“我是人。”
“啊?吃人?我肉很老,很难吃的。”
“我说,我是人,不是鬼。”
商铺老板睁开双眼,想起来这姑娘在自己店里买过帽子,心中暗自揣测,她或许也遭逢不测,迷失于这幽暗密林之中。
“姑娘!原来是你!夜色深沉,我竟未能即时认出。”
“老板,您夫人恐怕也在这林中,你对这片林可有了解?”
“此乃北麓后山,人迹罕至,但有寺里的人偶尔来这取井水。”
“那你带路,有水之处,也许有人。”
抵达那口古老而幽深的井边时,众多失踪者的身影在井边徘徊,他们的面容写满了恐惧与疲惫。其中,商铺老板的妻子尤为引人注目,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无神,显然已被鬼气深深缠绕,生命之火摇曳欲灭。围绕在她周围的众人,无一不是同样遭遇,喘息与叹息交织成一片绝望之音。蚀月将身上的安愈符尽数用了,暂保他们性命无忧。
“找过路吗?”
“不是我们不走。”一个声音颤抖着回答,“明明做了记号,可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若妖雾不散,看不清前方,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是不想让我们走吧。”另一个人补充道,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绝望。“真不知道撞上什么鬼门关。”
众人稀稀疏疏的猜想竟然提醒了蚀月。对,鬼门,这里是不是有鬼门,她决定独自探寻。
森林深处,光线逐渐暗淡,蚀月的身体因长时间的跋涉而变得疲惫不堪,她找到了一块看似安全的巨石,倚靠着它,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逐渐沉沦。在梦中,那团始终挥之不去的黑影逼近,梦中的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开始在林间狂奔,试图逃离这片无形的梦魇。然而,四周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枝条化作锋利的荆棘,无情地撕扯着她的衣衫,划破了她的肌肤,鲜血淋漓。
待她惊醒,四周依旧是一片迷雾缭绕,森林的静谧中带着几分诡异。她发现自己还躺在那块巨石旁,可伤口在夜风的吹拂下隐隐作痛。
此处,雾更浓了,她看不清,徘徊着不知所去。一只小手轻轻触碰了她的指尖,是个孩子的大小,手腕上有个绳挂着圆滑的珠子,可能是玉。
“你是谁。”
对方不应答,只是将她引导到山崖下的一座石塔,这里仿佛是天门,硬生生将山崖一分为二。蚀月仔细审视,发现石塔排列异常,心中顿生明悟。
“原来如此,门户被封,他们无法归去,亦阻我们前行。”
“谢谢你,你是…?”她看了看周边,却发现那孩子已消失无踪。
这地方处处都蒙了层青苔,凑近了看,青苔下有字,字迹在苔痕后时隐时现。用手摸了摸笔画的凹痕,这才确信自己猜得没错,是墓碑。她看着自己身上伤口,也许只能试一试了。
以血作符,抚地起咒,口中挨个念着墓碑上的名字,每念一个,便多一份沉重。
然而,起初并无异象发生。蚀月不甘放弃,再次以血绘符,一把撒出,顿时地面震动,白骨自土中伸出,数十具骷髅缓缓站起。
“是…你…叫我?”骷髅们发出空洞而低沉的声音。
“这片森林怎么回事,为何停留在此,回答我。”
“我们乃奎城将士,野外奔波苦尽尝,战死后被困在此地。”
“奎城,我从未听过这地方,不知在何方。”
“一直向南走,最南处就是奎城,我们想回家,你能帮我们吗?”
百年前南北都有战事,许多人战死在野外,尸体不埋葬乌鸦来啄食,便只剩枯骨。天刚亮他们就忙着出去打仗,可是到晚上却未能一同回来,这些将士幸而留有墓碑,也是当时战友留下的吧,对故土的遥望化成了执念。
“我送你们回去。”
在幽静的天门前,蚀月端坐念一段口诀,重新摆放石塔。
皓月银辉之下山花飘落,她祭拜礼魂,重寻回乡的路,石塔显露金光从迷雾中开辟一块洁净的地域,鬼门重开。
而后,金光蔓延到水井休憩处,迷失的子民也跟唱微妙的经书。
城里的人注意到了千屡金线笼罩着森林,纷纷停下脚步,低头闭目祈念。
众人祈愿,日照轮回,清退迷雾,这可是每日三拜,全城信徒的般流城。
屋里,阿元正竭力束缚着江缓,然而,一缕金黄色的阳光自窗外倾泻而入,让两人瞬间静止。窗外看出去,已是金光附城,百姓被吸引着走出城门,在绚烂的光辉中,一幕幕奇迹上演——走失的亲人从森林复返,众人喜极而泣。
而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逐渐显现,那是蚀月,缓缓而来,孑然一身。
守在城门口的吴命,望着她,身着一袭洁白无瑕的素衣,腰间银灰色的束带随风轻轻摇曳,腰间银灰色的束带白色素衣银灰色束带,耳上戴着红玛瑙耳坠,犹如看见了王姬。他脚步禁不住往前,想看得再仔细些,身后的一阵疾跑打乱了他的思绪。
那是江缓,他顾不上还未卸掉的链子,不顾一切地向蚀月奔去,她的衣衫破了许多口子,露出血肉,鲜血在衣裳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他眼中闪过不忍,但能做的也只是给她挥去尘土,戴上帽帘。帽帘藏住她的面容,却藏不住江缓眼里的爱意。
般流城的子民得知他们要走,将她破旧的衣裳缝制如新,商铺老板娘送她了一串银饰铃铛挂在袖上,在风中叮铃做响,十分悦耳。
城门处,吴命特意牵来了骏马和他们告别,看着她依旧戴着帽帘,忍不住问道:
“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你真的不是她吗?”
“你的微笑,你的身形,甚至是你的声音,都和她如出一辙。每次看到你,我都仿佛看到她站在我面前。但我又知道,她已经……她已经……”
蚀月没有回答,只是向他鞠了一躬,随即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府上,吴命感慨万千,落笔写信:
王姬虽然仙逝,这几日遇见了一位太像她的人,我分不太清,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