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太卜终于寻得青童七人,以“公尸”之名招入宫中。
三人修医符,治愈病痛,祈福平安。
三人修鬼咒,天生易吸引邪物,便配戴红绳玉锁,一旦取下就会日日噩梦。
一人没有慧根,便干着杂役,在宫中跟着小士兵练武。
朝夕相处之间,蚀月得知被自己捅伤的男孩叫梢青,那日她带着太卜给的膏药去找他。梢青喜欢和花草树木待在一起,找到他时,正躺在院子里摆弄着手指,好似在瞧着什么。
她轻声道:“你的伤好点了吗?”
男孩展开笑颜摇了摇头:“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看,其实没有留下伤口。”
那日他掌心被戳穿,血流不止,为何现在又没留下一点儿疤痕?蚀月不解,捧起他的双手仔细端详,那模样惹得梢青忍俊不禁。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他闭目口中念着法决,手指摆弄起来,各种树木在梢青的手指下,点哪里,哪里开花。
那是蚀月第一次见识了生的力量,她好羡慕。
从那以后,每当梢青的课业结束,她总是会迫不及待地等在门口,用那双充满好奇与渴望的眼睛望着他,央求他教授自己。无论多么复杂的符篆,他都陪着她一遍一遍的画。每当夜幕降临,他们便会在院中召唤夜燕,它们闪烁着淡淡青光在夜空中翻飞,为寂静的院子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
时间慢慢过去,青童们守着地下祭坛和小小院子,从未踏出这觉生馆寸步。
只有阿元能去外面,他踩在柔软的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尖,冰冰凉凉的,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周围的高墙被雪覆盖,路上宽广无边,空无一人,他赶紧把下雪的消息告诉大家。
还是孩童的他们,心潮澎湃,众人逃出地下祭坛,跑到院中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这小小觉生馆中,有着他们的童年,方寸之间各色盛景。
梢青在冬日绽放花海,山空在秋末召唤喜鹊,
红棉除夕造出烟火幻想,每逢中秋大伙儿等阿元带回来街市的月团。
一阵春风,一声啼鸟,一夜奇景,一番心境,愿月长圆,愿他们始终在一起。
待到三年后,六人已经掌握礼法,从此跟着太卜出席各种祭祀,他们亲密无间,寸步不离,风风光光成为祭祀青童。如果不是那场战事,蚀月不会知晓,她表面看来是太卜的祭官徒弟,实则是为满足蜀老和皇室长生不老的药具。
蜀皇征伐姚墟,他们一路随行,在山间洞穴安置了祭坛。刚开始他们围坐祭坛本是祈祷平安,突然有一日太卜慌张地将小王姬送来。她已没了气息,任凭太卜、梢青、山空三人合力施展术法都无力回天。此时的太卜眼神琢磨不定,思潮起伏,他转过身打量青童,这七人里只有两个女孩,而蚀月和王姬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人,当初也是为此将她收入麾下。
“蚀月,天地神灵扶庙社,今日神明他…选了你。”
她小心翼翼地退后,盯着太卜手中的刀,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这股危险远比祭夜吸收的邪物更为强烈,甚至比每晚的噩梦还要令人胆寒。
“我…不…”
“乖,闭上眼忍耐一些,很快就不疼了。”
她想逃跑,却无助地被侍卫抬起,他们粗暴地摘下了她手中的红绳玉锁。随后,她被放入祭坛的一个鼎中,而另一个鼎内静静躺着死去的小王姬。蚀月还未反应过来,头顶的光便已被彻底掩盖。
在洞穴里,蚀月躺在高台上撕心裂肺地叫唤,仿佛把此生的噩梦一次性做完了,太卜一日托一具尸体扔进来,献祭给她。
“太卜!能不能放了蚀月,我们再试试!再试试一定能有其他方法!”梢青着急地跪在太卜面前。阿元则动了杀心,拿着石块冲上去砸向太卜的后脑勺。目睹青童们眼底闪烁的恨意,他命令侍卫将他们带走并囚禁起来,只留下从小跟着自己的山空。
“你若违逆我,下场便跟他们一样。”
“…弟子不敢。”
“空,为师最信任你,你做不出有违伦常的事。但祭祀难免会有恶灵扰乱人心,先给你下个蛊,每日我会亲自来送解药给你。后面还有几人记得献上,再过七日我们就回蜀。”
“什么…蛊?”
“一旦离开这祭坛,便会吸食你精气的蛊。”
隔日献祭的尸体已经到了,山空看着祭坛不知所措,他没想过神圣的祭坛会变得血迹斑斑。他来到铜鼎旁边,发现今日几乎听不到蚀月的声音,一点呜咽都没有。他担忧地打开了鼎盖,看着眼前的惨像脑海混乱。数十具尸体扭曲地挤在一起,血液染红了女孩小小的身子,她痛苦不堪地低着头。
山空不禁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从鼎里抱起昏睡的蚀月,她竟然全身冰凉。喂她吃下一颗灵虫药,将红绳玉锁重新戴上她的手腕,准备背着她逃离。此时,他的心跳如雷鸣般急促,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他绝不回头。
蚀月紧闭双眼,脸色苍白,仿佛寒风侵蚀下的花,逐渐凋零、残伤。他不停说着话语,不知她的梦中是何般模样,但希望能给她带来一丝慰籍。
“他们都逃出去了,就剩下我们俩……”
“你坚持住,可不能落下啊,马上就能见到大伙了……”
“等出去,我们就往南走,再也不回去了……我们几人一起找个新家。”
“…嗯”
尽管声音细若游丝,但听到她一点点回应,疲惫的山空感到欣喜。
“别回头…就盯着前方。”
“…嗯”
那条路很黑,水很凉,幼小的他们怎么走都看不到头。
“月…召唤夜燕,让它们领路。”
“…好”
她在山空背上描绘符咒,口中低声默念着,咒语时断时续,视线也若隐若现。
踏过浸没膝盖的水路,山空逐渐瞥见了前方的微光。
“你看…是夜燕”
“太…好了”
话音未落,山空跌倒在地,蚀月这才发现他的面色发白,虚弱不堪。
“你怎么了?”
“山空,你别吓我,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山空捂着胸口,这才知道师父下的蛊有多厉害。夜燕围绕在两人身边,仿佛在说就在前方,快到了。
“你先…跟着…它们走…”
“月…先走…”
“不,我们一起,换我来背你。”
可小女孩根本背不动少年,她只能拖着他的身子往前走。她的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前方透着白色余晖,好似是个洞口,那里站着一个人!蚀月兴奋起来,竭尽的心力好像又有了希望。
等那人走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发熟悉,正是太卜。
太卜挥起大仗,毫不留情地将夜燕清赶。青光一点点地被侵蚀,最终完全消失,老者冷冷地瞥了眼瘫倒在地的两人,举起大仗一击便杀了山空,随着他颈上精致的连环玉断裂之声,青童彻夜相守的过去和远走高飞的未来,如今都消失殆尽。蚀月倚着石壁在绝望中凝视白光,她再次被束缚,被无情地拖回那冰冷的鼎中,困在无边无尽的黑暗......
蚀月矗立于幽暗洞口之前,生出许多凄凉的感触,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轻声自语:“这一路,走得何其漫长,如今,总算是抵达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