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都的孤独园有一棵死树,这里的人来来去去,它从未长出过新芽。
不止有孤儿,还有病患、还有疯子,恐怕城里面不被欢迎的人都汇聚在这儿。
儿时的蚀月和阿元也是在此处相识,他们同一天进到这里,年龄也相仿,自然而然熟络起来。在无人在意的后院角落,晚间的枯树是他们的秘境。
“天地浩大,你想不想从这出去。”
“能去哪儿啊?”
“先出去再想,路上自有分晓。”蚀月转过头看着阿元,继续道:“要和我一起吗?”
“那是当然,你去哪儿我定跟着。阿元和蚀月就是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往后城中万家灯火也会有我们一盏。”
从这里向外望去,各家灯火闪烁,那金黄色光辉笼罩整个都城,只有他们这一角黯淡。
近日,孤独园来了一位柳妇人。
她乐心照料孩子,常常带来吃食,而且不是别人吃剩的残羹冷饭,是完好无损装在盘子里的菜。随着她的到来,孤独园至少能有填饱肚子的时候,但挨饿的人太多了,幼小无力的孩童抢不过大人,行动不便的残缺之人抢不过大一点的孩童,阿元今日费劲得到一盘肉饼,和蚀月在角落里点点蚕食。
“我饱了,你快吃。”
“你嘴边半点儿油都没沾上,吃草吃饱了?”
蚀月一眼看穿他撒谎不熟练的模样,用树枝将肉饼划成两半递给阿元,他吞着口水却始终不接。
“别管我,你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你吃吧。”
“……”
“行,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两人就这么饿死。”
看到蚀月放回盘子准备端走,阿元这才拿起肉饼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真香!你快尝尝!”
只拥有彼此的两人,每个夜晚互相依偎,牵着手进入梦境,熬过了好多个冬日。
有一年的暮春之夜,蚀月切实感觉自己的手松开了旁人,身子摇摇晃晃仿佛被人驮着。她意识到不妙,却连睁开眼睛都极其费劲儿,更别说动弹分毫。强打起精神依稀辨认出柳妇人与某个男子交谈:“…这药最多只能让人昏迷十二个时辰…速度要快…”
路上颠簸,行驶一段时间后,她的手能动了。蚀月环顾四周,注意到地上散落着几粒药,她用尽力气,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定地蠕动着,逐一将那些散落的药粒拾起。心中满是对阿元的挂念,她试图在模糊的视线中搜寻那熟悉的身影,但眼前的世界再次被一层朦胧的纱幕所笼罩,让那份渴望的相见变得遥不可及。
再次清醒时,蚀月被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箱子里,四肢被紧紧地捆绑着,仅留有一条狭长的缝隙供她呼吸。她偷偷地从缝隙中窥视着繁华的街道,周边行人络绎不绝。可她被堵住了口,发出的声音被人潮淹没,周边的墙越来越高,离人群越来越远。
夜深,她用头敲着箱子,一下、两下、经过十余次后……
唰唰——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越发激动!心想有救了!
从缝隙里先是看到一双靴子停在木箱前,过后那人蹲下揉了揉眼睛。原以为此人是来救她,没等到男子的好意,他反而猛地向前瞪着她。
“别折腾了!睡吧,这里没人会救你。”
说罢,狠狠踢了箱一脚,回屋留下的摔门声在夜里回响。
蚀月怀着凄凉的心境,偷偷地流下眼泪。
第二日雨淅沥沥的下,细嫩的杂草被雨雾湿染,寒气入体让她更失了力气。几个时辰后雨过天晴,蚀月决心再试。她用力地撞击,借身体推翻箱子,木箱仿佛获得了生命在院子里自由滚动。
正值黄昏时分,一位农人恰巧经过这里,奇怪地声响引起他的好奇。蚀月瞥见有人进来了,便更大力地敲击木箱,吸引他过来。在狭窄的缝隙间,两人目光交汇。农人先是惊讶于这孩童灰白惨淡的脸,回过神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保持安静。他掏出小刀,试图解开眼前的锁。
“唔!唔唔!!”
“嘘,别叫了,把人引过来我咋救你。”
“唔唔!!后……面!”
他背后有人!蚀月想提醒,但无法准确发出声音。
蒙面男子一棍打在他身上,农人哀嚎地趴着,想反抗,棍棒如雨点般密集地落下,让他根本站不起。直到最后一刻,他居然奔向箱子,将手中的刀塞进去。蚀月在木箱里看见农人痛苦地呻吟着,活活被人打死,她的心如刀割,默默地闭上眼睛,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木箱底。
闹出了动静,男子一边拖着尸体,一边交代旁人,“速速传信出去,被发现了”。
数日未进食的蚀月已经精神恍惚,额头冒着冷汗,硬撑着眼皮,自知已经无处可逃。她注意到周围渐渐没有那些人的声音?是走了还是在休息?
唰唰——
这时有个脚步声踩着草地,离她越来越近。
嗒——
木箱突然的声响,惊住了她!谁?谁在开锁。
蚀月紧握手中的刀,内心颤抖不已,未知的危险让她感到不安。随着箱子门猛然开启,有股强烈的风瞬间席来。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向着前方挥舞着尖锐的刀刃,试图寻找一丝逃脱的机会。
烈日当空,对方的面容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袭青绿衣裳。孱弱之躯失去平衡将要摔倒,就在这刹那,有力的手接住了她手中的刀,同时也支撑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昏暗一片…有几盏烛火…一股香气弥漫…
温热的湿气在脸上很是舒服,好像有人在旁边给她擦脸…
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她看到眼前之人手上深深的伤口,掌心都被戳穿了,居然还未包扎。
“你醒啦!我去叫太卜!你们照顾她!”那人走后,又有几个孩子围过来,将水果、糕点放在蚀月面前,她的确饿了很久,于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仿佛要将这些食物迅速塞进肚子里。太卜也闻声赶来,询问她的经历和病情,告诉她需要时间来恢复身体,蚀月点点头。
“您…救了我?”
老者微笑着点头,“见你昏倒在路边,便把你带回来了。”
蚀月感激地看着他,“谢谢。”
“现在感觉如何?如果无家可归,要不要留在我这儿,和这些孩子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这里也是孤独园?”
“不,这里是觉生馆,你愿意留下的话,就是你的家。”
她环顾四周,这里虽昏暗但足以抵挡严寒。他们穿着严实干净的衣裳,有着热情善意的面孔,飘零无依她决定且留在这儿,但还有千般挂念系在另一处,让她难以完全放下。
“我还有个家人,能不能也来这儿。”她鼓起勇气,提出了请求。
他闻言,眼神更加柔和:“当然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
“孤独园,名叫阿元,头上绑着红色绸缎,是个很引人瞩目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