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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槐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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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烘霞
    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之中,召南艰难而执着地奔向祭台,屡次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前行。她踉跄着跪在祭台中央,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住了即将倒下的蜀皇时,她的面容已经变得无比悲切。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蜀皇身上那把血流不止的利刃,她屡次尝试着握住刀柄,却又犹豫不决地收回。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眼神却变得冷冽而坚定。



    “开国三年,盟君盛威命青童,你可还辨认得出?”召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决绝,她希望这句话能够唤醒蜀皇内心深处的记忆。



    蜀皇闻言,目光中瞬间充满了震惊。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被自己保护多年的孩子,反复低语着“南儿...”仿佛在试图确认眼前的孩子,是否真的是他心爱的南儿。蜀皇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伤口的疼痛更是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助地哀求道:“救救我...”



    过去的十余年,她沉浸在无尽宠爱的泡影中,让她几乎要沉醉其中,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内心深处开始隐隐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是那位被蜀皇视为珍宝、捧在手心的召南王姬。然而,她也深知,自己并非蜀皇真正疼爱的掌上明珠,她的召南,恐怕在姚墟后山的洞中早就腐烂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姚墟后山某个幽暗潮湿的洞穴中便如幽灵般缠绕着她的心头,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时刻提醒着她,眼前的繁华与宠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蜀皇那看看似慈爱实则复杂的眼神,她的手指紧紧缠绕着刀柄,那是一种近乎痉挛的紧握。



    猛地一拔!利刃瞬间脱离了束缚,寒光一闪,紧接着,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刺向了蜀皇的胸前。



    等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她才敢回望。用沾满血迹的手撑着膝盖勉强站起来,此时天边正晚霞弥漫,望着日落长舒一口气,终于了了,她却笑不出来。



    召南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定格在钟鼓与军旗旁的身影上。眼前的景象让她陷入了沉思,这一切真的是他们所追求的吗?



    余九业晃过神才注意召南已经站在祭台上,她拿着飞刀,两泪纵横,对远处模糊的人影喃喃:“一年过去,我把命还给你。”



    随即自刎,鲜血似烘霞在她脖颈渐渐漫开,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倒在黄昏的晚霞中。



    他从没有想过要她还,她早就还清了!



    至始至终他的情意缱绻在一重又一重伤痛下,没想到已经积得这么深。



    此时爱意才油然猛涨,好比温暖的雾从寒霜深谷中升起,又像是冰冷的死灰突然生出炎热之烟。管他故国旧事,都抵不过再也见不到她的后怕!



    他前去救她的路被将士的尸体挡住,再抬头时泪水遮挡了远望的视线,连她的离去也无法看清。



    “你们别碰她!”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这一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颤。余九业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容憔悴至极,却依然固执地守在那冰冷的棺材旁。



    童总管深知此刻的余九业已近精神崩溃的边缘,不再多言,只好带着巴青的士兵们缓缓退去,偌大的皇陵之中,只留下余九业孤独的身影,与这寂静的陵墓为伴。外界,蜀皇被杀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迅速传遍了蜀国的每一个角落。蜀国的众臣、士兵、百姓,一时间都陷入了慌乱与无助之中,他们茫然四顾,急需一个主心骨来指引方向。



    余九业倚靠着棺材,看着躺在里面的召南,他还没有准备好亲手将其安葬,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面容还留有淡淡的胭脂,看着她华服散出四溢的清香,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墓中一身风动凉过,仿佛也在嘲笑他的凄凉,泪已流尽,滴落在棺木上的泪痕,也快淡去了。明明大仇得报,却怎么也笑不起来,真是讽刺极了。



    亡国的仇,他忘不了,伤她的愧,他亦忘不了。仇混杂了恩,愧变成了爱,善沾染了恶。



    “如果有来生...”余九业在心中默默祈愿,“请让我俩结为知己吧,因为就怕真的有来生,我们仍无法做一对眷侣,还不如想方设法陪在你身旁。”



    他一遍遍地默念着,仍旧目光舍不得移开,眼睛不敢闭上就会失去她最后的模样。



    紧紧握住那串红绳玉锁,他沉下身子,最后再看她一眼,紧掩上了棺门。



    在皇陵的幽邃之外,尚有一身影隐匿其间。自踏入这座古城起,江缓便如影随形地追踪着巴军的踪迹,他悄无声息地趁乱潜入皇陵深处,只为那一线希望,他的血液,或许可以救她,她不能就这么死去!



    他已在地宫徘徊几个时辰了,这错落的布局他一直无解,不知如何走,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一介平民怎么进的皇陵?”



    江缓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眼前的来人,渐渐觉得他有些面熟。经过一番思索,他猛然想起,此人正是在御姚祭上见过的姚墟古世子!



    “我想救人!”



    “哦?来这儿救人?恐怕我们要救的是同一人,跟着我,我知道她被关在哪儿。”



    走过长长的墓道,绕过放置随葬品的龛室,看着地上七座镇墓兽,这里就是王姬的主墓。他按顺序一一扭转,大墓终于打开。



    步入墓室,中央的石棺静谧而庄重,江缓疾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石棺仅被推开一线缝隙。



    “来,我们一起用力!”两人协力,终于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掀起。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棺中的人儿静静地躺着,像是睡了千年,他俩着急地唤着王姬,推嚷着她的身躯。



    棺中的眼眸突然睁开!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深邃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眼前的景象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她笑了,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脸颊。



    召南泪眼婆娑地抱住终于赶来的阿元,这个拥抱已经迟了数年,两颗紧紧相依的心在皇陵的深处静静地跳动着。



    阿元和江缓带她逃出大墓,乘车离开。



    离别前正值新王即位,她最后回望了蜀都一眼。



    金鸡的瓦当已被卸下,登基的鼓声锤碎了十余年的漫长,只有鼓声与南山一起厮守都城,日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