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交加,肆虐地席卷着这片荒芜之地,江缓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茫茫雨幕,四周空无一物,连个可以暂避风雨的屋檐都寻不见。他咬紧牙关,顶着如刀割般的寒风,一步一顿地前行。终于,在走了将近半里路后,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映入眼帘,它孤零零地立于荒野之中,虽仅余四堵摇摇欲坠的空墙,也可勉强支撑一夜吧。
大雨瓢泼而下,急促地敲打着屋顶,风也不甘示弱,肆意穿梭在每一个缝隙之中,将本就脆弱的糊窗纸撕扯得四分五裂,呼啦啦的响声在空旷的庙内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凉与不安。
这几日他越发心痒难挨,如千万只蚂蚁啃食,让他坐立难安,唯有在脑海中勾勒出王姬那温婉的容颜时,那份煎熬才能稍得缓解。他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即便如此,他依然紧紧攥着攥着王姬的钗子,蹲在墙角颤颤发抖,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颤抖不已,夜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漫长。
晃眼,黎明就已到来,他瞥见一辆庞大的赤色马车正忙碌地装载着货物,耳边隐约传来关于前往蜀都的交谈。江缓心中一动,迅速而机敏地混入货物之中,随车踏上了前往蜀都。
半日的颠簸后,车辆顺利抵达蜀都,穿梭于繁华的市井之中,最终停在了绿杨赌馆门前。车内,一名长相俊朗、金瞳闪烁的男子正静候于此,他便是童总管。
“童总管,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赤衣下属恭敬地汇报完毕,随即退下。
童总管微微颔首,金瞳中闪过一抹精光,继续等着贵客。
吱呀一声,赌馆的大门缓缓开启,夹杂着喧嚣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还带着孩子?”
“说正事吧,时间紧迫。”余九业语气冷静而坚定,显然不愿在此刻多费唇舌。
今早余九业因担忧南寺的局势,恐怕会有不测发生,便将猫宁、阿峭、怀瑾这三个孩子带下了山,以确保他们的安全。
“我巴军已有三千精兵在蜀都落脚,今日兵器已顺利带入城中。姚墟要不要一起加入,我们扳倒蜀皇,共建大业。”
“大业大可不必,我想要的只是高将军、副将、蜀老都为姚墟偿命,以慰我族人在天之灵。”
“那你我所求其实并无二致,可谓是志同道合的同谋。现在有一个问题,如何进宫?蜀皇宫有三万精锐把手,直接突破有很大风险。”
“无需进宫,我们只需等他们出来便是。”余九业胸有成竹地说道。
“噢,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来?去哪儿?”
“每年三月的庙会在南寺举行,他们不会带太多兵,但蜀国皇族众臣都会在场。至于是哪日哪个时辰,我有自行出入的令牌,我去打听。”
“好!”
“但我有条件。其一,我们的目标是蜀皇室切忌误伤蜀国子民;其二,日后巴青需照顾好这三个孩子,他们若有不测我必取你性命;其三,你巴青素来崇尚人祭,蜀国众臣倘若沦为俘虏,不可用人祭天。”
“好一个慈悲为怀的姚墟,好一个天理昭然的遗子!你已与我同谋,我自然不会背叛朋友,这些条件都应允了!”
“还有一人也不能动
……召南王姬。”
翩翩轻盈地走了进来,给交谈的二人带了吃食,余九业尝着这些美食,却觉得味道与往常有些不同。他站到露台,长眉紧锁,独自凭栏远望很久很久。
“这嫁衣不用再试了,这番折腾。”召南告知阿荣,让她别再让衣匠来宫里扰她清净。独身穿越宫阁,走到宫殿另一侧的迎雪楼。
“不是要退婚吗?”
君一顾见她对自己越发冰冷,今日又来发难了。
“九嶷正逢巴青和云朗两军夹击,我退不了……”
“那她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君一顾蹲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内心怅惘没脸再去见翩翩。
召南远望高入云端的树木,将皇宫笼罩起来一片碧绿,仿佛幽深的鸟笼用铁链囚锁孤独栖息的飞鸟,两个人的此番心情没有外人知晓。
腊月九日,城钟皆奏鸣三响,都城内热闹非凡,精锐的军队相接,百姓家张灯结彩,只为庆祝王姬和九嶷皇子的婚事。华贵车骑迎来五国的贵客使臣相继赴宴,高雅的乐声悠扬此起彼伏,众人涌现宫殿以厚礼道贺,这场宴会三千余人到场,自有乐官奏乐,堂内佳人起舞,盛情款待甄宴,时不时有侍官赐予金豆,呈现出一幅富贵之景。
南宫内,女子迟了好久才起身梳理晨妆,懒懒地无心去描弯弯的眉,敷上了淡淡的脂粉。吉时到了,女子迈步出门慢腾腾,心还不忍出阁。
“王姬,我们得出发了。”
“再等等…再等等。”
静坐了半刻她终于起身,乘着华车徐徐驶往大殿,踩着十里红帐不一会就到了,这诺大的皇城这一刻竟然觉得小。
阿荣将车帘掀开,召南落步,华美的衣袂迎风飘举,仪态万方,没看到面容也能感受到贵气姿态,她身佩美玉,佩玉声叮当作响,如曲般悦耳。
君一顾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踌躇了片刻,手微微抖着上前迎接王姬,两人身着锦绣裳拜于门外,入揖而入室。
众臣在殿内排于两侧,陪着新人一步一步走到内堂,蜀皇已入座。
一拜天地浩然,国运安康!
二拜高堂恩重,长我育我!
三拜郎君千岁,公主常健!
双人合双鬟,岁岁度年年,礼成!
官吏言语即毕,召南和君一顾两人还迟迟跪在地上,没有想起身的意思。只得奴仆上前提醒,这才起来。真是可笑,在这三千人的大宴上,我们竟走了神。
待两人入席,和宾客相互行礼,众人笑意满面,开怀痛饮,沉醉在御厨络绎不绝送来海味山珍之中。蜀皇已不觉沉醉入梦,臣子也醉倒一片,胡说瞎话也无人在意,恐怕这大殿上,清醒的只有君一顾和召南。不时有微风吹进大殿,吹动着罗帷,罗帷不停地飘动着,可惜这风进错了地方,吹到别家的闺阁多好。
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打断了宴会笙歌,众人的欢笑归于平静,牢牢捕获了召南的驻目。不过她的剑,这次没有刺向我,而是指着君一顾额间。
“你瞒着我!要不是我从旁人口中听到,我都不知今日就是你大喜之日。”翩翩说着说着,眼泪簌簌掉下来。
“我,才是你唯一的妻子。那份相伴到老的誓言,只有我深深铭记在心。...怎么可能是她呢?你明明知道,就是她...她让我家破人亡!“
君一顾面色复杂,艰难地开口:“我并没有故意欺骗你,但我又该如何选择呢?一边是的你,一边是摇摇欲坠的九嶷。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抉择?如果今天面临选择的是我和姚墟,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告诉我啊!“
“你不也是,会和我一样......“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悲凉,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泪水在她眼眶中打转,如同断线的珍珠滑落,每一滴都透露出她内心的痛苦和决绝。她哽咽着说:“君一顾,我等了你四年,既然你先负了我,我便再也不会回头,而你就只配死在这儿!”她泪眼婆娑,一滴滴泪如断线的珍珠。
召南望着翩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怜惜,缘何她可以不顾一切?此时的决绝,也曾经有炽热的相思吧。
泪已流尽,翩翩凝视着手中的剑,却迟迟未能落下。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只留下一句悠长而决绝的话语:
“如若以后你万事皆不如意,举目无亲,寸心欲碎,那就是我今日的祝愿应允了。”说完,她借着一名男子的掩护,在混乱中悄然离去,君一顾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留下召南一人,身着喜服,孤零零地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心中五味杂陈。
召南起身,这宴会随着凉夜的来临也该散了,她在众人的唏嘘中从平桥上踏着月色回到南宫。
一边走,一边嘲笑自己……为何走到这般地步,心中居然闪过念想,来人如若是你……
可你,你呀你,早在这场大婚前就离我而去了……
无人打理,南宫这些日子已杂草丛生,空虚宅院寂寞无边,召南孤零零地停在湖边,望了很久才辨识出倒映中的半截身影。
她转身,看到立宫墙上那熟悉的人,在明月的称托下是那么俊朗。
可惜这明月多情,人却无情。
召南向前走去,想将他看得更清,也将他的退后看得更清。
每当她勇敢地迈出一步,他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分……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两人的关系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拉锯战。她期待着能够打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而余九业,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用他的沉默与疏离,将这份努力化为泡影。时间久了,召南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无奈与苦涩,自己开始意识到,或许他们之间的缘分,本就是如此,
命里无时,求之不来,心事太多的两人,本不会有结果。
终于,召南做出了决定,她摘下了手腕上的红绳玉锁,递至空中,这是她命运的锁,此时终于解了。
“你拿着。”召南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与不舍。余九业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他还是缓缓伸出了手接住。
“这一别,我俩各隔千里,荣枯随缘,炎凉各自,愿你平安。”
召南话音落下,便转身离去,独留宫墙上的人苦涩的望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