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了,梅花占尽了寺院的颜色,余九业他不禁对这一年的匆匆流逝而感到惊讶。
今日,城中举行着一场盛大的拜神巡礼,这是每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挂满了五彩斑斓的灯笼,将整个夜色装点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自从上次在宫中被那位严厉的副将盯上之后,他已经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未曾踏入皇宫半步,这期间,他也婉拒了所有官吏的约见,一切小心为妙,但遥遥看到街上灯火灿烂,烛龙劲舞,女子盛装,他还是忍不住下了山。
今日她会出现。
傍晚,隆隆的鼓声催促月亮的上升。街道上,九嶷花神远道而来,坐在华丽的车马上,吸引百姓驻足。男男女女如痴如狂,陶醉在节日的欢乐中,处处可见着新装的人们。放眼望去远远近近的楼台殿阁,皇室之人就在那观赏,天地辽阔,江水无边,街市繁华。
花神头插闹蛾,凌波而来,为众人献舞。袖带旋回,红纱半落,惊得众人叫好。女子妖娆地晃动身姿舞着扇羽,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透亮,好似凝香的雪团摇曳在残月朦胧中,不知又惹起多少情思种种。随着舞蹈的深入,千万点轻盈的羽毛缓缓飘落,如同冬日里初绽的雪花,将众人的目光牢牢吸引。就在这时,花神突然从发间抽出一柄锋利的飞刀,动作敏捷地飞登上露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余九业眼尖,见她稳稳落在召南身旁,心中一惊,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追赶,生怕召南遭遇不测。而台下的众人,误以为这是表演的第二幕,纷纷继续喝彩叫好。
花神手执白刃,横空一劈,是真正想要了召南的命。
幸好余九业及时出现以剑鞘抵挡,将召南护在身后。
两道身影,一者娇媚飘逸,一者庄严如岳。
余九业不愿再被动防守,他率先拔剑扑向女子,过了几招,发现此人招招收敛不再进攻。身手并非上次的巴青赤军,这让他不禁暗自思量,看来蜀国的仇家还真是不少。他不愿与女子周旋,一剑刺入她肩,迫使她后退,最终在一片混乱中,女子捂着伤口,从露台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余九业紧随其后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街两巷,女子的步伐逐渐变得沉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余九业跨步跃在她前方,伸手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那一刻,他的眼中闪过惊愕,因为这面纱之下,竟隐藏着一张他从未想过会在此刻遇见的面容……
杏脸桃腮,
弯眉星眼,
恶狠狠生气的模样,
为何如此神似翩翩?
余九业垂眼抢过女子手上的飞刀,那飞刀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神鸟,这是姚墟皇室之物,绝对不会错!
悔意在余九业脑海中翻涌:我究竟做了什么?竟然伤害了她!
“翩翩?”他轻声呼唤,期待着她的回应。
“你记得…阿兄吗…”
“你记得…我吗…”余九业声音微弱而颤抖,透露出深深的期待。
她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让他误以为她还未认出他。直到女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语气中充满了怨气与悲伤:
“不记得!我何来的阿兄?我的王兄早死了,他不会伤我,更不可能在这蜀都护着那王姬!”
女子情绪逐渐失控,余九业迅速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对她而言,他是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尽管她心中充满怨恨,但在他怀中的温暖让她多年积压的思念如潮水般涌出,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兄妹二人分开十余年,内心满是辛酸苦痛,今日得以相见,痛哭流涕宣泄出来。旁人不会知道,召南此时江水之隔,遥遥相望,新年的烟花燃得正盛,蜀都一片欢喜,但却与王姬无关了。
余九业本想把翩翩带到南寺,但听她说,自己已在蜀都有安顿之处。回想起昨日那一剑,他笑自己荒唐,让妹妹独自一人承受大义大恨,还伤了她!此时,手中的剑便更加冷彻,他想要劈掉那些画面,那些和召南相关的所有画面。
转眼间梅花枝掉落一地,剑端的落下的方向,召南在那站了许久,两人都没打破沉默。
鼓足勇气,她轻轻迈出了步,然而他的青黑色眉毛却显得沉重而低垂,抬眼便露出隔绝的神情,那种冷漠与距离感便瞬间将她推向人群的边缘。
他先行转身离去了,恩怨各一半,寻仇已太晚。
在南宫的庭院中,一名男子与官吏并肩站立,静静等候。
她于对岸的人群中见过他昨晚,他匆匆赶来,与那红裙曳地、笑颜如花的女子相熟识,随后二人携手离去。
“王姬,这位便是九嶷国的二皇子,君一顾。蜀老大人特意吩咐,在正式成婚之前,让你们先相互认识,以便日后相处融洽。小的职责已尽,便先行告退了。”言罢,官吏躬身行礼,缓缓退至一旁。
君一顾微微欠身,声音清冽如泉,“参见召南王姬。”
“昨日,在江畔,我曾目睹你与一位红裙女子并肩而立。”
君一顾淡然承认:“她,是我妻子。”
召南试图以冷静的口吻探寻:“那么,我们之间的婚约又该如何?听说你已经同意了这门婚事。”
君一顾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对于退婚之事表现得如此从容,平静地表示希望商讨此事,“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此婚约,非但系你我二人之命运,更是蜀都与九嶷两国联盟之纽带。若你心意已决,欲改弦更张,那便需亲自向蜀皇陈情。于我而言,婚姻之事,不论是与谁,或是结或不结,并无太大差别,皆顺应天命而已。“
“王姬的宽容与大度,我深感其重,此情此恩我铭记在心,日后若王姬有任何需要,九嶷必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辞。”
“另有一事,不知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殿下如此倾心?”
“只是平常人家的小女儿,与我早有一纸婚约,乃是命中注定之缘。”
一番话毕,庭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仿佛也在默默见证着这段复杂而微妙的情感纠葛。
“我给你说真的有燕子!”
“怎么可能,这寒冬腊月的,燕子早就南飞了。你是不是看错了,可能是麻雀或乌鸦。”
“真的,而且只在夜里飞,白日里却难觅踪迹,真是奇了怪了。”
这番对话很快在南宫内传的沸沸扬扬,宫女们私下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不绝于耳。见此情景,召南决定召集南宫中所有下人前来,她有话要说。
“大家伴我长大,悉心照料已有十余载,早就是亲人。如今让你们离开,我还有些真舍不得。”
“王姬此言何意?为何突然要我们离去啊?”
“照顾我这病秧子,相比其他宫里的人你们苦了许多。这些年不能出宫,不曾回家,家人们也颇为想念你们吧。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希望能在往后的日子过得更加宽裕与自在。”召南边说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逐一递到每个人的手中。
“呜呜——王姬,日后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见?”一位年轻的宫女哭着问道。
“每年拜神礼和御姚祭,我都在,那时,我们自能重逢,共叙往昔。”
召南微笑着安慰道,尽管她的心中早已明白,此次分别之后再无相见的机会,还是勉强约定将来相会的日期,想到这有些酸楚。
“阿荣,你也该想想宫外的日子了,这些银子你收好。”召南转向身旁的阿荣,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姬,奴婢不想离开王姬,您把大伙儿都散了,阿荣怎么能不陪在您身边。还有不到半月就要大婚了,你让奴婢伺候完这一程吧!”阿荣跪在召南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道。
她看着阿荣坚定的眼神,心中一阵动容,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就让她再陪我一阵子吧。
夜过残更,冷冷清清的月光,宛如给大地盖上一层轻轻的沙罩,南宫中没了人气儿,更是萧瑟。召南伫立庭院,望着月亮微寒,她单凭忍耐着,忍耐着,终有一天可以离开,但在这漫长的过程里,她怕会渐渐忘记自己忍耐的理由,便时常望着月亮,它提醒着自己……就如同做了个梦,现在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