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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槐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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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离别
    余九业清早就被前来的吴命吵醒,执意拉他去大醉一场。他们坐在亭阁上,风萧萧发出与往常不同的声音,云照着旭日散发温柔的颜色。



    “我明日便走了。”吴命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余九业看他盯着远方山峦,神采却没有了秦安山桃花下那种豪迈的意气,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答案。



    “去哪儿?”



    “般流城,作为蜀国助援的使臣。”



    吴命端起酒杯向东风,借着醉意拍拍衣衫,看着友人。



    “明日你来送送我吧。”



    “好,今日陪你一醉方休。”



    毗邻江水上,余九业和小公尸目送吴命缓缓踏上即将载他南行的船只。



    吴命从未想过这段时日会有这般际遇,遇见了不可多得的朋友。可惜我们的聚散太匆促了,这就要前去了,绿水的江河萦回弯曲,不知要把我带去何方。



    时至白露天气逐渐转凉,余九业看吴命离去,寒气更是涌上心头,似乎心里认下了这个敌国挚友。



    不远处,召南身着一袭素衣,面纱轻覆,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知晓今日吴命离开,但她怕身上带着瘟疫会传染给众人,只能远远目送,未想竟然站了几个时辰。回头看着身后的江缓,因为寒冷而脸唇皆有些发白,召南走上前把他身上的黑袍裹得更紧,当初进宫时他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气息,如今长这么高,她竟然要仰着看他了。



    来到城门外,召南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轻轻递给了江缓,随后又缓缓摘下头上那支熠熠生辉的金钗,交到他的手中。



    “给他们留信了吗?”



    “嗯。”



    “日后你要小心,切不可受伤流血。”



    “我的血,会有毒吗?”



    “毒亦是药,万物都有两面。”召南轻声安慰,随即话锋一转,“那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保重。”



    江缓紧握着那支金钗,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土地,似乎连看召南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宫里,召南立刻命人将江缓与她这几日所穿的衣物统统焚烧殆尽,只愿以此举能为他隔绝一丝丝潜在的危险。



    大火烧得熊熊,天空弥漫着尘灰色,街道上的百姓议论纷纷。



    “那位世子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搜遍了整片河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江缓呢?”



    “也无踪迹。”



    “这怎么可能?两个人都不可能凭空消失,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相助。除了出入孤独园,江缓最亲近的也就是余九业和其他公尸了。”



    看着孤独园被烟熏火燎烧完,举目漆黑,副将领着执金吾前去觉生馆,势必要寻个明白。



    在觉生馆内,余九业与召南正各自翻阅典。



    “你的…面具?”



    “之前那个落了,换了个新的,怎么样?”余九业看着召南正盯着自己晃神,他轻轻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似乎在调侃她的失神。



    “不太适合你。”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收回视线,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屏风后的静谧角落。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副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进门前挥手示意侍卫止步,独自一人径直走进书阁。他的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余九业,剑光一闪,便已架在了余九业的脖子上。召南躲在角落,目睹了这一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公尸为何会是孤独园的孩子?你以为用假名字就能瞒天过海!”



    余九业心中一凛,他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只能瞥了一眼召南,选择沉默。



    “敢用孤独园的人,亵渎皇族,甚至带入恶疾至宫内,你如何说!”副将的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屑。



    “是否皇族血脉不重要,重要的是祭拜之人心是否虔诚、澄澈。疾病更是,人人自危,何罪之有?”



    “虔诚?澄澈?太卜,你呢?你敢不敢把面具摘下来,一睹真容,让我看看是否如你说的一般澄——澈——!”



    “失敬,我脸上有胎记,颇为丑陋,还是不见为妙”



    “哦?我是不是为人所难了,那…”



    话音刚落,副将作势欲去,却又倏地转身,手腕一抖,面具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向半空。余九业慌忙掩面,意图借窗遁逃,副将身形一闪,紧追不舍。



    此时,召南从后方窜出,紧紧牵住副将的衣襟,硬生生阻断了他的步伐。



    副将看着眼前人,王姬为什么在这?霎时间,诸多线索如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串联——



    姚墟世子坠崖之祸,与余九业的现身几乎同时发生;



    新上任的太卜,竟是由召南亲自举荐;



    而世子之难,实则源自王姬之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无籍之人在南寺的最后踪迹,恰与王姬的现身不谋而合。秋风萧瑟,副将只觉一股寒意直透心扉,她理应恨他入骨才对,比自己还要恨他才对!



    “微臣不解,王姬为何要帮他人叛逃?可知他是谁?”



    “他是姚墟世子,那个刺你一刀,要你性命之人!你为何屡次帮他!”自己也曾是那场悲剧的见证者,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参与了那场悲剧的酿造。



    “顾酬信”这是王姬第一次直呼副将的名字,他愣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旁护着我,去南寺的路上虽然灯火寥寥,但半里就有一兵。你又畏我,不进宫城,我看你一眼,你便退下。你有义胆,够忠心,但臣服的对象应该是今皇,而不应该浪费力气在我身上。这几日,本应护蜀皇去面见巴国使臣,却为何偏偏要查这姚墟古世子之死!”



    “臣…对你有愧……”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他知道,他的错已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只能尽力去弥补。



    “对,你心中对我有愧。然而,已过去十多个春秋。我渴望解脱,也希望你放过自己吧……”



    副将又一遍细细思量他少年时的过失。他斩杀千人,都抵不掉因为护佑王姬不利,让她倒在雪中的景象。王姬忘不了那一日,他又何尝不是,但他不会选择忘记!



    “护你,是臣子之责,十年前如此,今日如此,往后也不会改变。放过他,微臣做不到,再次遇见臣还是会杀了他,也请王姬不要干涉。”



    雪落了一夜,南寺被雪覆盖了许多,召南心怀顾虑,唯恐副将对那些年幼的小公尸不利,匆匆赶来看看他们。江缓已离去半月有余,孩子们正用积雪堆砌起一个雪人代替他,转头见着王姬,孩子们眼中闪烁起惊喜的光芒。



    “王姬,你怎么来了?!这冰天雪地的,路上一定很冷吧!”



    “我只是放心不下,来看看你们,食物还充足吗?衣物有没有添够,能不能抵御这刺骨的寒冷?”



    “食物布料都很丰裕,多亏了您和太卜大人的照顾,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喜欢冬天。王姬快来快来,我们一起玩雪呐!”猫宁从雪堆中翻找了一会儿,兴奋地举起一个精致的面具,那是太卜前几日从远方带回的礼物,众人带上面具,嬉闹起来,召南恍惚片刻也随众人在雪仗中驰骋追逐。



    突然,一大团雪球迎面飞来,带着几分凉意,准确地击中了她的后背。正感觉有些凉,回头一看是只见余九业正站在不远处,脱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了召南肩上,责备中带着几分疼惜。



    “衣单任雪欺,你穿得太少了,会得风寒的。”



    “副将知道你身份了,可怎么办……”



    “这是我该考虑的,怎么是王姬在担心。”



    “其实我……没什么,你一定,一定得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