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一日,是御姚祭的日子。
朝阳初上,古蜀百姓就等在御姚祠门口,巳时众人悉数前去,络绎不绝,整条街都能闻到焚香味。余九业一行人也不例外,换了素衣,前来上香。看着人来人往,他轻声自语道:
“人祭祀是为了什么?”
一旁的吴命,闻言后微微侧首说道:“敬畏、弭灾、求福、报谢、缅怀、思念。”
“那如果是杀了自己的那个人前来祭拜呢?”
“这……”吴命闻言,神色略显迟疑。
“年复一年,不曾有断。”
“难道是出于愧疚?”
吴命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那袅袅升起的香烟,“人性复杂,难以单一论断。或许是为了寻求内心的安宁,又或许,只是寻找一个面对过往的借口罢了。”
一声洪亮的“恭迎蜀皇!”打断了喧嚣嘈,民众霎时间散得干干净净,通往古老庙观的大道却变得异常拥挤,各式各样的华丽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们身着锦衣华服,面带庄重之色,竞相前往。
召南今日洗去脸上的胭脂而披戴上祭祀的冠帔,粉白的脖颈和青黑的长眉使她仪态庄重神气沉静,众人议论纷纷,想瞻仰王姬的容颜。她提笔在红纸上写下祈愿之词:
“风调雨顺”
“合境平安”
“长安常乐”
“相见有期”
随后轻轻将这些红纸挂在庙观的两侧,召南的目光不经意间穿越了人群,与对面站立的余九业相遇,他也来了。
等众皇族祭拜完,副将站到神女像前,得到蜀皇颔首同意,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
“一切福田,唯前人所造,今日合境平安离不开古姚墟善念善举,今日在众人中有神迹之人,今日他将卸下面具与大伙见面……”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期待与好奇。
以往十一年,御姚祭虽会请世子参与,却鲜见其真身露面,此番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不是应将余九业悄然带离此地?她环顾四周,只见人群中隐藏着多名训练有素的侍卫,气氛紧张而微妙,倍感危机四伏。
正当众人屏息以待之时,副将再次开口:“现在…请姚墟古世子,赐我们宏福无与伦比!”
余九业心中一紧,他本能地摸向腰间的佩剑。相比之下,召南则显得从容许多,她轻移莲步,缓缓退至人群的边陲,似乎有意避开这场喧嚣与纷扰,只是静静地远观着这一切。
徐徐登场的是一个衣冠清秀之人,他紧随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僧,从巍峨神像的阴影中走出。这位神秘来客的身份虽未明示,却莫名让余九业心中的重担稍减。他仔细端详,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人发间一抹异常醒目的红色绸缎上,心中猛地一震——是阿元!但眼前的阿元,显然已被精心装扮,全然没有了往昔的落魄模样,反而透出一股不羁的倜傥之气,让人难以将其与那个曾经的小贼相提并论。
但为何他从召南身前过时,看了她一眼,嘴角…还带着笑意?
姚墟古世子在一系列庄重的仪式后,虔诚地请香祭拜,随后将清冽的露水洒向四周的人群,寓意着福泽广被。祥和之中,他被国副将亲自护送,先行离开了,留下一地的肃穆与民众的敬仰。
车辇缓缓驶出御姚祠前广场,整个氛围达到了高潮。蜀皇身着龙袍,头戴冕旒,威严中带着几分庄重,他步入祠堂,亲手将供奉的祭品置于案上,随后在司仪的引导下,虔诚地向御姚神像三鞠躬,民间祭祀此时敲锣打鼓舞动起来,轻车辚辚,万人簇拥,烟气不断。
猫宁锐地捕捉到了召南的身影,眼神中闪烁着喜悦,如同一只灵巧的小猫,她灵活地穿梭于人群之中,直奔召南而来,一个温暖的拥抱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召南望着猫宁,心中满是感慨,多日未见,她发现猫宁又长高了不少,显得更加活泼可爱。
就在这时,余九业也悄然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神色中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刚才那人你认识?牢房里的阿元,我旁监那人,你应该见过吧。”
“是吗?牢房中人众多,我并未特别留意。”
一旁的官吏匆匆走来,神色庄重地提醒召南:“蜀皇与贵妃已在轿内等候多时,是时候启程回宫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戛然而止,没说上几句又要分别了,余九业目送她离开,心里无端升起一股闷气。
“走吧,别念念不舍的了!我偶然间探听到一个神秘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个规矩,只要赌赢所有人,馆主就帮其任意实现一个愿望,你要不要去问问看你妹妹的下落?”
“什么样的人竟能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不管怎样,值得一试。”
他们行了几里,路上恍见一伙人,身着赤衣手拿长刀,行色匆匆,眼神决厉。余九业心中陡生不祥预感,暗自揣测:“莫非…她有难?”
“吴命!你暂且负责照看孩子,务必确保他们安全,我们南寺见。”
“诶!那绿杨赌馆的事怎么办?”余九业语速急促,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连吴命想要追问关于绿杨赌馆之事的机会都未给。
那赤衣队伍行进百余步后,突然止步不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队伍尾部的华丽凤轿之上。领队之人迅速发出指令,部分成员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其余则敏捷地跃上屋顶,布下天罗地网。
还没等余九业揣摩出用意,几名赤衣高手已从高空俯冲而下,准确无误地落在凤轿之上,与周围身披犀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混乱中一位赤衣猛将尤为引人注目,他猛然跃下,手中利刃一挥,竟将坚固的凤轿一分为二,而刀刃依旧锋利如初,未显丝毫损伤。
眼看刀刃直逼轿中人,余九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左手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袖,右手用剑柄刺他的胸膛,迫使他退了几步。这伙人身体硬如磐石,武器看似粗钝但实际上十分精良,余九业不是对手,只能勉强周旋。他挡在轿前,不让对手靠近半米之内。
这时,众驹声势迅猛如惊雷霹雳,副将带着四五亲兵归来,厮杀正酣,赤衣惨败。待刺客被平定后,召南小心翼翼地从另一顶轿子中走出,余九业望着眼前的她,心中不禁生出疑惑:那他刚才救下的究竟是谁?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时,不禁惊愕地发现,自己刚刚救下的竟是蜀皇!
原来,今日早晨贵妃与蜀皇因琐事发生争执,贵妃心中积怨已深,归途时坚决不愿与蜀皇同乘一轿,于是召南便被唤来陪伴贵妃,这才有了凤轿与龙轿的调换。
本来是她坐在凤轿的,那他是前来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