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轻轻抬眸,目光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意味。缓步走到桌前,随后在案几前坐下。
“师叔,影月之毒,”她的声音虽轻,却藏着一份无法掩盖的愤慨与忧伤,“弟子无力根治,只能暂时压制,若能寻得天地至宝,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白鹤子微微皱眉,“世间至宝,谈何容易。况且,影月族背后隐秘重重,他们的手段......”
“师叔!”柳如烟神色一凛,平日温婉的眸中罕见地闪过几分锐利,“若见死不救,弟子何以对得起师父?”
白鹤子长叹了一口气,“你天资聪颖,不曾让你师父失望。但是影月族的毒非比寻常,光是暂时压制,便需耗费大量灵药。”
“这点弟子自然清楚。”柳如烟望向窗外深寂的夜,眼眸中的坚持未曾动摇,“因此才来请教,如若无法根治,是否还有暂时缓解之方剂?”她转回视线,毫不掩饰眼中的恳切,“只要能多延一口气,弟子便愿一试。”
白鹤子悠悠开口,“解铃还须系铃人。此毒源自影月族之秘术,若要真正缓解,不光是药效,还需从毒理上入手……此毒蕴含极阴之气,要暂时缓解,可寻‘植楮草’与‘浮明盏果’混合烹汤,再辅以安魂定魄丹,方可调和阴阳。但这仅是权宜之计,根源未绝。”
柳如烟点头:“谨遵师叔教诲。”,柳如烟细细记下白鹤子所言,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冀。可紧接着,她便想到了什么,秀眉微蹙:“‘植楮草’与‘浮明盏果’均属天地罕见之物……”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却又咬牙道。
“植楮草长于浮磁渊红崖绝顶,浮明盏果却藏于云海深处的百蛮岭底。”白鹤子看着她,目光复杂,大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为一声叹息。
他缓缓起身,从案几下取出一卷画轴,展开后递给柳如烟:“这是我曾经游历时所记的地图,虽然已过去多年,许多地貌可能有所改动,但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柳如烟双手接过,将地图收入怀中,“多谢师叔厚赠。”
......
她们的谈话,被躲在门外偷听的七荷听得一清二楚。七荷此刻内心充满了担忧和焦急。她深知母亲的担忧,也明白这影月之毒的可怕。
“娘,让我去吧!”七荷推门而入,语气坚定,“我去影月族秘地寻找命蛊露!”
柳如烟脸色一变,霍然起身,“胡闹!影月族秘地危机四伏,你怎能前往?”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却也掩盖不住对女儿的担忧。
“娘,为了救人,我什么都愿意做!”七荷的眼神中充满了决绝,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去,为了那些受影月之毒折磨的人,也为了自己的母亲。
白鹤子看着眼前这个勇敢的女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捋了捋胡须,微笑着说道:“如烟,或许,这就是七荷的使命。”
柳如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鹤子打断,“丫头,你可知影月族秘地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我知道,师公,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受苦,也不能让娘亲独自承担这一切。”七荷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嗯。”白鹤子扭过头去,不再多言。他的背影显得沧桑而落寞,一如窗外那轮孤月。
......
万籁俱寂的山林里,一片皎洁月光宛如水银泻地,洒在翠绿的松柏间,映出那间隐秘的青瓦道馆。道馆后院静谧得能听见风声穿掠树梢,厚重的木门半掩着,却未让人感觉丝毫寒意,炉内的青木柴火燃着,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裂响,为这深夜的孤寂平添暖意。
白鹤子盘膝坐在炉前,身披一件素白长袍,清瘦的眉眼仿佛含藏着无数岁月的痕迹。茶案不大,却备齐了香炉、青瓷茶壶和几本发黄的古籍。他缓缓取起茶盏,品了一口,无由来地一声长叹脱口而出。在明灭的炉火映照下,那抹叹息缠着他眼角层叠的皱纹,一时间平白流露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往事如烟啊……”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仿佛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他陡然睁开眼,目光投向桌上那盏已燃到尽头的油灯。微弱的火光如摇摆不定的残烛,恰似他被无数记忆搅动的心湖。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放下茶盏,仰头望着满院的夜幕,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喃喃自语道:“唉,影月的人,永远像这夜幕,藏在世人的目光寻觅之外,可又何尝真正脱离过这尘世的桎梏……”
说着,他缓缓闭上双眼,任那模糊不清的旧梦,一点点将他全然包裹住。
......
四十年前,他的名字才刚刚传遍中原,作为医仙谷出了名的医术奇才,曾有无数人怀着病痛,翻山越岭来求他诊治,他的名声因此响彻江湖。然而,谁又能想见,他暗夜里的噩梦,始终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白鹤子本名白之逸,与影月族本无瓜葛。彼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游历四方医治百姓困苦,以行医为乐。雪漫霜寒的冬天,他被困在岭南深山,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将整座村落囚禁在死亡的阴影中。
他绞尽脑汁、反复试验药方,苦苦寻找医治仙草,初临影月谷时,无意中救下一名身负重伤的女子——夜婉。
那名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一片刺目红色,连大气都喘得零散,但即便那个时候,她的眼神依旧冷若霜雪。白鹤见过无数病患,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它不求助,不怜悯,根本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生生地盯着他,仿佛警告多管闲事的后果。
“女子命悬一线,便是怀了敌意,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白鹤听见自己的心念。
他将夜婉背回自己的旅舍,每日悉心煎药,剔除腐肉,甚至不惜耗费自己多年珍藏的金疮灵丹,才终于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连十日,夜婉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静静看着他忙碌。
直到第十一天清晨,当白鹤子推开房门时,才发现那张竹榻早已空空如也,只有案上的木制药碗仿佛被擦拭得格外干净。从此,他以为与这名女子之间再无瓜葛。
命运却偏偏总爱捉弄人。
半年后,影月族的人找上白鹤子,夜婉亲自来接的他。她一句解释都没有,只是看着他,似乎确信这个陌生的凡人定会跟她回到谷中。
“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但影月谷从不欠外界任何人情,你随我来,才能看清什么是真正的偿还。”她对他说。
白鹤带着犹疑入谷,却从未想过,这一去竟彻底将他卷入了一个家族崩毁前最危险的漩涡。
他依稀记得那个谷中的世界,美得如同不属于尘世。雾气终日不散,阳光穿透云层,只能滴落斑驳的光点在巨大的山岩石壁间,伴随着不曾见过的奇花异草与珍奇走兽。
而影月族的人,和它的环境一样,奇异且矛盾。他们操控野兽,却活得像被锁住的野兽。他们生而强大,却似被命运诅咒,总在明争暗斗里损耗了本就不丰足的族人命数。他见过一个母亲的面孔仍然和少女无差,却在歌唱着为自己不能降生的第二个孩子哀悼;见过一个少年为了力压同胞兄长,竟下毒毁去对方双目。
而最令他无法忘却的,依旧还是夜婉。
她是影月族最出色的暗探,也是白鹤子此生忘不掉的名字。他本是行医为怀,却不能忽视,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女子,心底曾藏过怎样深沉的善意与温柔。而他,却将这份纠葛亲手送进了深渊。
在那片被腐蚀的黑色土地上,他才知晓影月族世世代代遭受驱逐的惨状,也第一次从夜婉口中听闻影月族复兴的愿景。
“我不过是与你恰巧有了交集。”夜婉轻声说道,“等事成之后,我会消失。”
可谁又能想到,就在大限来临时,他竟然……亲手背叛了她。白鹤子睁大眼睛,那一天破碎的画面再一次汹涌而来——
火光冲天,影月族的庄园化作一片炼狱。亡命逃窜的族人,暗黑的符阵,最后夜婉那大睁的、满含痛楚的眼神……
“白鹤子,你终究不是与我齐命之人。医仙谷的人,该奉天意行事,岂能屈于人世秩序!?”
是啊,他亲手断送了她,也亲手葬灭了影月族的希望。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权衡利弊,是不得不为。然而,在多少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却总能听见那句诛心之问——
“我曾以为你能不同。”
此时一阵微风卷起窗扉,灯火骤灭。白鹤子长叹一声,任凭黑暗将他淹没。他闭上双眼,却好似看见了夜婉视死如归时的笑容——明明如此决绝,又带着淡淡的留恋与不甘。
......
炉火又添了一根枯柴,啪然炸响将白鹤子从回忆里拽回现实。白鹤子胸膛起伏,指尖狠狠握紧了自己膝上的粗布袍角。
他动了动手指,端起冷透的茶饮尽,“这是天命,是劫数,”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对遥远的空谷夜色倾诉,“枷锁也罢,救赎也罢,终归是影月族自己无法逃的劫,怨不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