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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缤纷,斗转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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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在鸾德殿中,烛光摇曳,殿内的陈设一如往日的华丽堂皇,琉璃长案上琳琅的摆件折射着暖黄光晕。然而,气氛却异常凝重,仿佛连流动的空气都结了层无形的霜。皇帝,正眉头紧锁,垂眸注视着案几上的拟议折子,神色沉郁如乌云压顶。



    折子分明端正排列,但上面的文字却让人如芒在背。赵从贽极力推荐的吕惠卿,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不休。吕惠卿是王安石的高足,自少年时期便随王安石学习政务与治国之道,但王安石推行新法已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如今随之而来的反对浪潮早已泥沙俱下。若此刻启用吕惠卿,势必再掀波澜。这是个巨大的赌局——赢了,或许能解大宋之困;输了,则不止是掀翻了船,甚至可能毁了整个河道。



    北宋元丰三年,冬日的寒风如刀刃般从未央宫正殿外掠过。待清晨的钟鼓声如巨石沉荡,宋神宗赵顼披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龙袍,步入暖阁。他神色沉稳,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换了几日不得安眠的模样,使得这位贵为天子的男子显得有几分疲怠。他微微摆手,屏退了随行的宦官,只留下贴身心腹在一旁候命。



    殿内早已生起了铜炉,袅袅青烟中混着一股熏香的甜淡气息,高太后身着宽袖锦绣衫,一身素白宫装,绣着清雅的梅纹,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然坐于梨花木椅上,手中一串黑色念珠缓缓转动着。她的神色平和,却若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令人无从洞悉其内心思绪。



    “参见母后。”赵顼肃立行礼,神色内敛,却因微皱的眉宇泄露了一丝紧张。



    “皇儿无须多礼。”高太后声音柔和。



    赵顼走至堂前,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克制地开口:“母后,儿臣今日有一事需与您商议。”



    高太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赵顼身上,察觉到他眼底的疲态,她略是叹息:“御儿,但言无妨。”



    “母后,如今这朝中上下,皆是对王安石变法怨声载道,纷纷上书要求罢免他的相位。”赵顼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高太后端坐在凤椅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哀家早已听闻此事,不知皇帝有何打算?”



    赵顼叹了口气,走到高太后身旁,语气中带着一丝求助的意味。“母后,王安石变法虽初衷是为了富国强兵,可如今却激起民怨沸腾,各地动荡不安,孩儿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太后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帝,王安石变法虽有弊端,但其初衷却是好的。如今朝中反对之声如此强烈,若是贸然罢免王安石,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赵顼闻言,更加焦虑。“可若是不罢免他,民怨又该如何平息?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高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皇帝,哀家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赵顼走上前一步,站得笔直,眉头微蹙,低声说道:“吕惠卿才学虽不及王相,但其对变法颇有心得,儿臣思索许久,觉得当下唯有吕惠卿足以担此重任。母后以为如何?”



    话音落处,暖阁内一时静寂,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高太后望着赵顼,目光如一汪深潭,深邃无人能测。



    “哀家听说,这吕惠卿是王安石的得意门生,若是让他任相......”高太后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母后所虑,朕也正为此犹豫不决。”赵顼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朝中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片刻,她声色不动,但语调微冷:“吕惠卿提名之事,倒不在意料之外。但本宫想知道,是哪位大臣举荐?”



    赵顼微微一怔,继而坦然道:“回母后,赵从贽皇叔。”



    高太后闻声面色不改,指间的念珠却顿住了片刻。这轻轻的一顿虽短,却分明是一道波澜隐藏的端倪。赵顼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等着太后开口。



    高太后的手指继续扣动着念珠,目光没有落在赵顼身上,而是缓缓凝向窗外——那青松摇曳的影子像极了一把倒插在地的军戈。过了一会,她才启唇说道:“皇儿觉得,‘新法’改天下之纲常,可曾令民心悦服,令百姓舒心?”



    赵顼的背微微绷直。他当然知道高太后一向极力反对新法,而她的质问,每一字都像是在将他的坚持抽丝剥茧。可他也清楚,正因朝中的反对声此起彼伏,他才必须为新法另开局面。



    “母后。”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百废待兴之时,自是阻力巨大。但儿臣所见,乃长治久安之基石。百姓的怨声属中短期之阵痛,待到山川通顺、仓廪充盈,风雨自可化祥。”



    高太后闻言轻叹了一声,转过脸来,终于正视起赵顼。她的眼神锐利如鹰,沉沉地压了过去:“皇儿,哀家只问你一句——新法与民意,你是否在衡量中负了哪一边?”



    赵顼的手掌于膝上缓缓握紧,掌心微微发凉。他明白,高太后这句话不仅是考量,更是隐隐的威胁。若他强行推进不合民意的决策,这看似平静的朝局怕立刻会掀起巨澜。而此地放出的一点风声,都可能无声刺入他的脊背。



    许久,赵顼沉声唤了声:“母后所言,儿臣会思虑谨慎。”



    高太后看出自己的话已逼出了效果,眼中多了一丝淡淡的冷然:“你是皇帝,也是哀家的儿子。成就功业该有,帝王三分铁血,七分仁德,明白吗?”



    “赵从贽?”高太后低声重复,随后轻轻嗤笑了一下,这笑意却不分明是轻蔑还是不屑。“变法之事,可说是刀尖踏雪,稍有不慎,便会将大好局势倾覆。吕惠卿固有才,又承先学,论大局之策,他的确是适合的人选。何况……”她顿了顿,语气稍霁,变得柔和了些,“宗亲之间的支持与声望,确实也能让朝局缓和几分。”



    赵顼微微点头,眉眼稍展,带着几分隐隐的期盼:“母后所言极是。”



    听此,这位年迈却不失威仪的太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俯身将手中的念珠收起,缓慢地摆放至一旁几案上。她长长吁了一口气,神情略显疲惫,却不带丝毫慵懒。



    “由你做主便可。本宫只一言,欲取定局,当需深思熟虑,切勿因一时之信而动摇了大局。”说完,她的手指轻轻按在几案边沿,似有些许沉思。



    赵顼听罢,微赧地笑了笑。“母后教诲,儿臣铭记。”他深深地施了一礼,转身离开,可那背影却未如言语中轻松,步伐沉稳却透着三分纽结。



    一道低叹自高太后口中逸出,她紧抿的唇线扩散着未发的波涛。



    高太后望着赵顼身影,将茶盏换给随侍的宫女,轻声道:“去知会内监,今晚再将厚实帐帘备些,这风雪也愈得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