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峰山的翠色绿意笼罩,阳光带着几分懒意斜洒而下,映衬得青石小道清冷幽静,却也泛着温润的光泽。山风拂过松林,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在吟唱一曲寂静的山间赞歌。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灵动的笑声打破,如春风唤醒沉寂的湖面,给这清幽增添了一抹生气。
七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柳如烟和白鹤子并肩而行。
“娘,子衿哥哥和碧瑶姐姐在医馆怎么样了?爹爹有没有来过?”七荷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柳如烟轻轻一笑,伸手抚摸着七荷的头发,“你子衿哥哥和碧瑶姐姐一切都好,医馆也井井有条,不用担心。你爹爹来信了,说很是挂念你,让你尽快回去,好好读书。”
七荷嘟起了小嘴,“可是人家还想在这里多玩几天嘛!翠峰山的风景这么美,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没去呢!”
白鹤子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说道:“丫头,你娘说的对,你爹爹一个人在家,难免会想念你。”
“师公,您快瞧,那只小松鼠真胆大,居然蹲在枝头朝我们吐舌头!”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掩抑不住的兴奋,让山间的空气都灵动了起来。
柳如烟微微抬头,神色依旧清冷疏离,目光却随着七荷的指点望向前方。只见一只灰扑扑的小松鼠正用爪子抱住松枝,歪着脑袋瞥向她们,果然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果然是调皮的小家伙。”柳如烟浅笑,声音温柔而略带几分宠溺。
柳如烟低头望了眼七荷,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宛如初春化雪后的蔚蓝湖面,让人看得虽感到暖意,但也不免担心。这丫头性子玩劣单纯,以后到了山外的世俗红尘中,怕是少不了风雨摔打。
小道渐平,山腰处的白鹤观已遥遥在望。走近些了,观外小庭中,一撇素影显得格外醒目。
“夫人,小姐!”碧瑶眼尖,早早便从庭中望见了几人的身影,连忙提了裙摆匆匆跑到观门口。她一如既往地守着柳如烟身边,眼神柔和却不失机灵。
“碧瑶姐姐!”七荷欢快地挥了挥手,声音像黄鹂出谷般清脆明朗。
碧瑶看着七荷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道:“小姐呀,这几日在这白鹤观,恐怕都快乐不思蜀了吧。可我瞧瞧,我的樱花糕呢?该不会是沉浸风景间,连碧瑶姐姐的这点心愿都忘了吧?”
七荷登时愣住,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露出了几分心虚的神色。
“要不……”她眼珠子转了两下,忽然狡黠地一笑,“碧瑶姐姐,我给您摘了翠峰山野樱花的嫩叶,虽不能做糕点,但泡茶绝对鲜香。”
“噢?挖空心思搪塞我?”碧瑶轻哼一声,却也没真动气,眉眼间仍是一片温婉明丽。
柳如烟和白鹤子,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不禁相视一笑。白鹤子说道:“好了,先进观里吧,我已经备好了素斋,为你们接风洗尘。”
“夫人,”碧瑶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的嬉笑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敬爱。
但七荷却有些按捺不住,灵巧地躲过了碧瑶轻拽她袖子让她进屋的动作,又恢复了活跃的小模样,“碧瑶姐姐,我先把那樱花叶取了给你,您可绝不能浪费我的心意!”
她边说着便飞快冲向一旁的小巷,目光紧追不放,唯恐碧瑶拂袖阻止她。碧瑶拧眉叹息,将目光转向柳如烟:“夫人,小姐这性子……”
柳如烟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还小,闹些性子也无妨,等她自己跌上几跤,自然学得稳重。”
碧瑶听罢,不由露出怜爱的神色,虽然明知七荷是个藏不住淘气的人,但她心里明白,柳如烟教女素来冷静克己,此番话却透出些许的不舍,言下未雨绸缪之意,让她一时间有几分感慨。
众人走进白鹤观,穿过青石铺就的庭院,来到一间古朴的厢房。厢房内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清雅的氛围。一张古色古香的木桌摆放在中央,上面已经摆满了素斋,清淡可口。
......
清晨的山岚笼罩着白鹤观,云烟缭绕中,竹影婆娑。一只白鹤扑扇着翅膀盘旋在观顶上空,它仿佛在与周围的翠绿对话,又仿佛是在默默守候着什么。
柳如烟端坐在榻上,素净的面容上带着丝缕倦意。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钻入,带来竹叶的清香。
“师叔,”柳如烟执起茶盏,捧在手中,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安,“我还是那句话,荷儿年纪小,心性不安分,让她随我专心学医就是她最好的出路。我只希望她未来能继承我的医术,平平稳稳的,而不是与人争斗或卷入什么风波。”
白鹤子呵呵一笑,拿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一双浑浊却洞察世事的眼睛微眯起来。“如烟啊,世上之事哪里有你我说的这么简单?你心疼荷儿是人之常情,可缘分这东西,岂因人心而定?荷儿能来我白鹤观,便是注定的天意。”
柳如烟微微蹙眉,语气也冷了些,“师叔,我这辈子看透了命运二字,它更多时候是个虚妄的借口,而非什么不可抗力。人,终究要自己选择自己的路。我送荷儿来白鹤观,不过是想着让她静心修行,磨炼性子。却不想,她竟迷上了那些刀剑兵器,整日里练得不着家了。”
白鹤子放下茶杯,缓缓起身,目光透过窗外的浓雾,落在掩映的竹影间。“但你是否想过,七荷愿意拿起刀剑,也许并不仅仅是顽劣或者一时兴起?命运总会在某些时候,以这样的姿态披露它的真相。你看着她叛逆,可她未尝不是在寻找自己的路。我活这么大一把岁数,不敢说尽知天下事,至少能瞧明白,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使命与执念。”
“使命?执念?”柳如烟喃喃着,语调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我一个大夫,救死扶伤便是使命,仁心仁术便是执念。可是荷儿呢?她不过是个还没弄明白自己要什么的小姑娘罢了,这些大话,师叔您不觉得太过早了吗?”
白鹤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却并无说教之意,反而透着几分温存,“如烟,你年轻的时候,心中执着的不也是一双银针一片药田?可后来你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些执着是否完全没变过?”
柳如烟怔了一怔,唇边的话哽在喉中。白鹤子转回身,不再看柳如烟,而是背对她,仿佛与窗外竹林对话。他叹了一口气,语调悠然,“命运从不是一个盖棺定论,它是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流到哪里,景致便是哪里。你啊,别总想为她封锁住河道。”
柳如烟沉默了许久,手中的茶盏微微有些烫手。就在两人沉浸各自言语的余韵时,远处突然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与树枝折断的细响。
“就是这棵歪脖竹!我说了上次的箭肯定卡在这里了!”声音里满是得意洋洋的自信。
柳如烟忍不住眉头微皱,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道瘦小灵活的身影正攀在一棵弯曲的竹子上,手中握着一把自制的小弓,穿着一袭月白色衣袍,却活脱脱像个调皮的小猴子。头上的发髻松松垮垮,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险些散落。
白鹤子缓步而出,站在院子边,眯眼看着这一幕,慢条斯理地插话道,“如烟啊,荷儿的心性,恐怕不完全是学医所能驯化的。看得出来,她身上有其他东西在觉醒。这不见得是坏事。”
“觉醒?”柳如烟回身,看向白鹤子,语气虽克制却动了真火,“师叔,您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话哄我了!”
白鹤子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如烟,我不哄你,也不会哄荷儿。一切该来的,自然会来。她走到山巅,或是流回平地,那还得由她自己选。”
柳如烟一时哑口无言,转头看向拿着箭一脸得意的七荷——那双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朝霞,也燃着一抹无惧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