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聂薪醒得很早,来生樱子醒得也很早,小姑娘眼巴巴看着这边,期待着早餐。
聂薪喝不惯这边的味噌汤,偷懒煮了杯面,煎了几个鸡蛋和一个午餐肉罐头,再加入生菜,让它显得营养均衡些。
“杯面是这个味道吗?和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那个煮的东西太多,有点杂。”
但都很好吃,樱子满意地端走了。
“今天好像要下雨。”
小孩坐在聂薪对面,透过他背后窗户眺望天空,忽然这样说了句。
“我看预报是明天。”
聂薪吹了吹切成片煎制的午餐肉,这个的含肉量挺高,切片煎出来形状很完整漂亮。
小姑娘重申说,“今天会下雨,就是今天。”
“为什么呢?”
聂薪没有完全相信预报,天气是一个混沌的系统,虽然有可预测性,但是往往会因为微小的变化而跟着变化,树状图设计者这种能计算超多变量的超算现实里并不存在。
樱子这么说,或许是有她的依据?本地人的经验总是要丰富些的。
而且,聂薪没有忘记这个屋子里还有别的“住客”呢,说不定是他告诉妹妹的。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这样的。”
小孩子说话总有这样矛盾的地方。
聂薪思索了片刻,捞起来面条三两口吃了下去,把剩的部分推到樱子面前。
“我出门一趟,后面交给你了。”
“嗯。”
她动作利落地把煎蛋和肉夹进碗里。
……
来生樱子讨厌下雨天。
因为下雨天总是有穿着黑衣服的人,打着黑伞,有各种哭声。
就像她哥哥离开的那天,年幼的樱子也只记下了一片黑色和白色,还有第二天,警车的红色。
人们也模糊地感觉,似乎是来生家出事后,事故才多起来的,因此小女孩总是在雨天遭受无故的冷言冷语。
——他们明白这只是单纯的迁怒,事后连他们自己想起来都觉得羞耻,以至于面对那几个拿钱问问题的外乡人,谁都没说这种无端的臆想。
几次葬礼后,樱子就习惯了在雨天躲在家里,很多时候嗅着雨水的气味饿醒。
所以她讨厌雨天。
如果聂薪知道这些事,可能会想,这是日本不吃席导致的,如果是他的故乡,樱子对雨天的记忆,可能就是飘起的油烟和饭菜的香味了。
小姑娘可能会被说闲话,开席也可能不让去,但至少会端几碗菜堵她的嘴。
很可惜这边的葬礼连着几天都是素食。
下雨天,樱子连学校也不去,反正没有人在意她,同学们也很高兴雨天看不到她,可以在背后尽兴地编排她的坏话。
说她的父亲是杀人犯,哥哥变成了幽灵,妈妈嫁给了别人……
不久之后,樱子会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视线涣散的眼睛重新回神。
樱子凝望面前的煎蛋,吹了吹,飘起一阵温暖的水汽。
“啊呜嗯嘛嗯嘛……”
嚼着蛋黄,小姑娘思考着要不要提醒下聂薪,这个天气最好也别出门。
她端起碗来。
“尼桑,尼桑——”
屋子里安静而空荡,就像没有人来过,打开门,床上一条领带垂到了地上。
……
几位外乡人来到了来生町。
但是他们受到的待遇比聂薪好了不少。
旅馆老板直接请他们进去了,也不管门口的黄线。
取证已经完成,这些也是要撤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你们又来了啊,明天有雨,估计没法去森林了。”
老板递给他们钥匙,这里还是老式的门锁。
因为都是熟人,眼前几个看起来三十岁的人是武藏野的毕业生,几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来一趟采风,出手大方,并且还会捐款给町内会——可以理解为居委会。
帮扶学生,保护森林什么的。
至于到底帮扶没有帮扶,保护没有保护,你别问。
他们也不问,所以很受欢迎。
作为町内会的一员,旅馆老板也接受过帮扶,有这样的金主,面对一些“小钱”的时候,也是会守口如瓶的。
这几位采风的时候,有时不小心自卫打死了一些保护动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说出去不好听。
老板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眼前这几位,简直是惠比寿的化身。
还有就是衣服品味有些超前,三四十岁的人,穿得好像十七八的潮男,花花绿绿的。
可能搞艺术的就是这样吧。
“也是呢,这两天都要下雨,不过等等就好了,雨天的风景也不错。”
其中一位递过去半指厚的信封。
“又要叨扰几天了。”
“哪里哪里,客气了,我去沏茶。”
“我们自己来就好了,老板你知道的,讨论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好的好的。”
“忘记带伞了,出门可能要借用下。”
“不碍事,日本哪里都是雨伞。”
……
“上村秀的学生,没问题吗?”
“上村秀都死了,我们的信真是最强的。”
“会赢的。”
“诅咒就是这一点麻烦,不清理干净有关系的人,就会被找上来。”
“调音师这种玩命的工作,说不定放着不管哪天就死了。”
“上村秀的血脉……他的女儿到了。”
“找个僻静的地方处理一下吧,那个诅咒很危险。”
……
聂薪走在街道上,整个世界只有两个地方是清晰的,一个是表扎上印着“来生”的一户建,另一个就是电话亭。
他站在门口,看到屋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楼上。
樱子?
“咚!”
铁门发出被撞击的声音。
“咚!”
一片血迹粘黏在上面。
“跑啊!”
“到家了,你要躲家里面吗?小鬼!”
“骗老子的钱是吧?家都给你砸了!”
泥泞的地面上出现脚印,歪歪扭扭,踉踉跄跄。
从来生家到电话亭,有相当长的距离,但是几步就到了。
“咚!”
一如刚才。
电话亭上沾染血迹。
“哟哟哟,疼不疼啊?给你洗一洗。”
“我来我来,我水多!”
“你尿分叉啊混账东西!”
“就当是花洒了,啾啾啾,下雨了哦……”
聂薪现在有点无语。
是这个下雨吗?
不过考虑到这个撞击的力度,来生信真的最后时刻,有没有清醒的感官都不知道了。
他跑到电话亭这里,是想要打电话给谁呢?
那个调查清儿子的死因,就直接开车上门的父亲,如果打通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