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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科生眼中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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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被裁(一)
    七月十一号晚七点,行知的企业通讯工具上突然弹出Jimmy的消息问行知明天上午十点半有没有时间到35楼会议室聊聊。行知知道他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随手打开会议室的预定记录,看着35楼会议室预定记录写着hrbp的名字,行知微微笑然后回复说有。是该时间了,四肢那边只剩下两个员工,这么少人根本不需要一个独立的leader来管理,既然Susanna没被裁那组间合并是必不可少的,企业不可能养闲人。转头行知开始增删改查整理工作文档,看了下组里后期代办的事项,逐项发给仙女跟大少爷再强调一番注意事项,随后又梳理跟仓储对接的资料一边整理一遍想如果是仙女来接手哪些点她会需要Nate帮忙,在这些地方逐一做了标记,然后发给Nate。虽然没有明说,但Nate心领神会地回复了一句:“WTF”。



    第二天行知来到会议室发现门开着,于是伸手敲了门两下再走进去。Jimmy跟HRBP各站在桌子的一边,Jimmy抬起右手掌指着面前已经拉开的办公椅说:“Kya请坐”。



    走近办公椅的时候扫了一眼HRBP面前放着一部打开的电脑跟旁边的一沓只看到背面一片空白的资料,行知会意一笑说:“我昨晚也猜到了”。



    听闻这句话,Jimmy突然收回眼光跟HRBP对视了一眼。



    HRBP看着行知一如既往地温柔地说“行知这几年辛苦了,我们都很感激你的努力”。 HRBP略施粉黛的脸,纯净无暇,吹弹可破,透着一种天然的稚气与纯真,眉宇间未曾留下岁月的痕迹,看着让人心生喜爱,明亮的双眸如同山涧清泉透出一股不惹尘埃的清澈。然而却是这张稚嫩的脸在这两年不管是面对一面之交的同事还是并肩作战多年的好友,都风轻云淡地说出了整个公司最决绝的话。她们能用最亲近的表情来应对可能最复杂的情绪,以柔克刚,因为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冷冰冰的机器人大发雷霆,却不会轻易打别人的笑脸,也许这是企业没用机器人替代这个职位的原因,让离职的员工最后感受有温度的服务。



    行知礼貌地回复HRBP一个微笑。



    HRBP看向Jimmy。Jimmy这时咽了下口水抬头看着行知说:“Kya你已经很久没事可做了,所以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吧?”



    行知想都没想,因为她明白这时候不管纠结什么都没有意义,只平淡地说:“开始吧”。



    Jimmy看行知没反驳他的话,就继续讲:“我们今天重点还是想帮Kya找出你不足的地方,这样你出去后才知道怎样在下一份工作里表现得更好”。



    “阿,不是三言两语讲完话术就可以确定赔偿方案跟签字了吗?”,行知有点意外地看着Jimmy问,毕竟去年自己组里也有四个被裁的,对裁员的流程并不陌生。



    “我们希望尽最大能力帮助你完善你的能力。Kya你也算高级知识分子了,国家的繁荣昌盛、安定富强主要靠知识分子的。特别是现在经济不好的时候可不能拖国家的后腿。何况你的学历也不低,你得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Jimmy一脸无比真诚地看着行知说。



    “我想国家的繁荣昌盛靠大家,如果非要分主次那也是中产阶级。我没想过我属于什么阶级,这种话就不用拓展开了吧”,行知不想揣测他的意思,直接结束话题。



    然而Jimmy依然不放弃,继续说:“Kya你是Z世代,你出生在最好的时代,你们这一代基本都没经历过什么磨难,最严重的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你是在几年级?”



    礼貌起见行知回答:“不仅是Z世代,我们国家现在好多代人都没经历过战争或是饥荒这种大型的灾难吧。”



    “新冠疫情的时候你是在高中吧,你的初中、高中在哪所学校?”



    “都是仕中。”



    Jimmy的右手突然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人几乎要站起来。右手食指一边指着行知一边转头看着HRBP说:“我太知道仕中了,这是全省排名前茅的学校,初中部还是私立的,面向全国招生每年面试只招排名前5%的学生,这妥妥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呀,而且学费十多万一年”,说完脖子往后缩了一点,把下巴的肉挤得又叠多了一层,满脸惊讶地看着行知。



    行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想着以往只知道他情绪变化多端,现在这又是要唱哪出戏。



    Jimmy又问:“你爸妈是生意人吗?”



    行知答:“不是,老实巴交的小职员,初中学费是他们存了比较久的钱,我也有奖学金补贴。”



    Jimmy感叹:“你爸妈太不容易了,2020年之前的薪资水平可不高,那得省吃俭用好多年才能存下你三年的学费,说不定他们从你出生开始就在筹备了。”



    行知答:“父母都很伟大。”



    Jimmy掰着手指说:“供你上学可不仅要解决学费这一项,他们可还得花费大量的精力培养你吧。辅导作业、送你参加培训班之类的?”



    行知答:“都有。”



    Jimmy试探着问:“不过你也很争气。你进入的学校都很能让他们长脸的。你应该让他们很引以为豪的吧?”



    行知答:“没有,我周围的哥哥姐姐也全都是一个学校的。我爸妈对我没抱多高的期望,只要努力了,不是最差的就好。”



    Jimmy试图引导行知的思路:“没抱多高只是他们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不然他们不会拼尽全力去培养你。可怜天下父母心,我都不敢想象当他们知道自己精心培育的孩子却被社会淘汰出局该有多伤心,面对亲朋好友又如何能抬得起头。”



    行知无语地看着他说:“我只是失业,不是被判了死刑永无翻身之地。”



    Jimmy又说:“你太不懂人性了,你没经历过低谷,不知道人们对落魄的天之骄子的恶意,到时候你父母看着你被落井下石”该有多伤心。”



    行知答:“我爸妈比我还清醒,我们从来不在风言风语上浪费精力。”



    Jimmy见状又换一个方向进攻:“你的高中跟大学,政府每年都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来维持。特别是大学,想必每年至少得投入几个亿来维持师资、设备、科研跟建设。”



    看到行知没反应,Jimmy接着说:“Kya你真的很幸运,一路都占据了很优秀的教育资源。按照这个路径培育出来的本该是人中龙凤”。接着Jimmy肿胀的鱼泡眼中眼神变得冷峻,严肃地说:“这些资历曾经给你带来很多很好的机会,但你都没把握好,你的所作所为名不副实,你严重掉队了。在面临经济危机的当下,你本应是力挽狂澜、跟大家同舟共济的国家栋梁,但你却让人大失所望地失业了,你失业了呀。”



    行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今年的话术变得这么啰嗦吗,兜这么大个圈子来告诉我,我进门就说我已经猜到了。



    看到行知不为所动。Jimmy继续他的高谈阔论:“现在的经济形式很差。别看政府公布的失业率不高,据我了解很多企业这两年陆陆续续释放了很多资源出来,而且所以的企业HC都锁死了,基本都只出不进,如果你找不到工作社保局还得每个月掏一笔钱给你发放失业金,你这是在拖国家后腿。”



    看着沉默不语的行知,Jimmy再讲:“你作为国家花费这么多资源培育出来的精英却毫无收入需要国家养着,如果其他人也像你这样,我们还怎么能扩大内需,将出口转内销,把经济搞活起来?你年迈的父母该有多痛心,原本引以为傲的孩子却被社会淘汰出局”,最后他用几句反问把自己的情绪拉到最高点:“古人三十而立,你也临近三十了,作为国家栋梁,行知你至今有引以为傲的贡献吗?你对得起你父母的养育,对得起国家、师长的栽培吗?你又该如何面对精明能干,光鲜亮丽的昔日同窗好友?”



    行知冷冷地说:“哇塞,我差点以为我是杀人放火还是打家劫舍了呢。怎么失业在你嘴里成了天理不容的事情,连这几年我兢兢业业的工作都一笔抹消了。四十不惑,那你看清当前的形势了吗?债务危机是扩张性政策导致投资人过度乐观的投资跟消费者将借贷盲目用于消费而不是生产引起的,不是某个人或是群体的错。而且凯恩斯的三驾马车理论早就被证实不符合实际,它缺乏对生产结构的理解,最简单的反驳点就是出口的东西未必是内需可以消费的。最好的解决方案是让市场自动调和。你讲这么多想让我羞愧的话但我现在即使很无聊也没有这个念头,抱歉。”



    看着油盐不进的行知,Jimmy又换一种思路,一改刚刚强势的语调反而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对我有戒心,你要相信我们公事这两年多,我是真的很想帮助你。我还记得你刚进公司的时候...”。自此,Jimmy自顾自地陷入过往的回忆。



    但行知听着听着眼皮不自觉地越来越沉重,完蛋,上午无聊的时候很容易发困,加上Jimmy回忆的声音又都是一个调,就跟催眠曲一样,身上的瞌睡虫要苏醒了。行知赶紧用舌头舔舔下颚直到下颚发痒想打喷嚏的时候又忍住这个冲动,借此来驱走困意,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瞄向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十五分,哇塞,就这么浪费了四十分钟。



    “Kya你回想下你为什么要当leader?是觉得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该做leader?”Jimmy的话突然把行知的思路拉回来。幸亏这个问题不需要上下文就可以回答。



    看着右手手肘放在桌子上左倾135度,左手握拳放着左膝,垂腿开膝坐着,身体完全朝向行知的Jimmy,行知决定速战速决:“我不知道什么年纪应该当leader。如果我的下属做得不符合我的要求我会及时约会找他了解详细情况并跟他解释我的期望,最后两人达成一致的约定。”



    “那是你身为leader本就应该做的事情”,Jimmy嘴角一侧上扬,眼神流露出一丝不屑,左手的拳头松开,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这几年只有我主动向上沟通约你聊每个季度okr的事情。除了告知我升职加薪的结果,你从来没主动找我沟通,甚至是我的绩效结果也都是在中位线”,行知看着Jimmy淡淡地说。



    听到这里Jimmy愣了一下,迅速看一眼双手在笔记本键盘上不停敲击的HRBP,垂下眼睛看着桌面几秒,接着又抬头看着行知说:“没有很直白地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都知道了。你对组员的培养不到位、决策拖沓。你有想说的吗?”



    “第一点,我想没有人在工作中是十全十美的,虽然我的工作中确实出现跟你见解不同的事情,但不仅我,其他同事也遇到且数量比我更多,影响程度也有比我的更大,不管从问题数量或是质量或是数量加质量并不能体现出来我是末尾。第二点你也没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中让我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比如不改进是不符合对我的岗位要求。第三点是绩效结果更没有体现出来我的表现差。但返回正题,你上面提的两点不足是我上个月提交的个人成长计划里写的,我在里面还写了第三点是没有主动解决跨域问题。个人成长计划是从这个季度开始每个leader都得写,我找你聊个人成长计划你对里面每一项改进措施的检测点跟时间并无异议,检查时间都在第三季度末呢”,行知不知不觉越说越多,也许行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放得下,毕竟三年多的努力,心里还是积累不少的憋屈。



    Jimmy听完眼睛闪过一丝慌乱看向盯着行知的HRBP,接着低下头盯着桌面思考五秒后,抬头坚定地直逼行知的眼睛说,“先说你的第一点,你对组员的培养不够”。



    “嗯,Jay学习新的互联网后端开发技术节奏相对有点慢。”



    “是,公司上下都在学习这门新的技术,但他掉队了。”



    “三年前他是以动物研发的岗位入职,岗位要求里本就没有全职能研发岗位的互联网后端开发技术,今年公司对外的招聘非全职能岗位的JD对这点也没有做硬性的要求,而是加分项。所以我不能以本职工作的内容来要求他,我的第一选择是用未来发展前景诱导。我找他聊转型全职能的要求跟计划,他完全不愿意转,还表示如果未来公司真的不需要非全职能职位那他离开,换去其他行业,比如开一家宠物店。我没法反驳他这点,开宠物店不见得比这份工作差。第二方法是用待遇的改变来吸引,转全职能后薪资更高。但他完全没有经济方面的顾虑,他工作纯粹是对生物科技的热爱,所以这点没有丝毫的优势。最后还可以从自我实现的需求、成就感方面入手。一直以来他负责的项目质量跟数量分别都排名靠前,当然他负责的项目运维方面工作是其他全职能的同事来协助完成,本来全职能的同学待遇就比他的高,无可厚非。但他可以帮助全职能同事业务跟跨域沟通方面的工作。所以他表示在这里工作很开心,这里能让他发挥他的优势,其他志同道合的同事也可以协助他的短板,他对这一切很满足。但我还是说服了他如果他能学会新的技术,一定程度上能提高这种满足感。只是他不愿意像其他人那么卷地学习,而是用自己的节奏来,自然他也愿意接受这个模块的绩效低分。当然你的要求是全员必须转全职能,我组里有一个他没做,那我就是没达到要求。如果换做你,你咋样能让他快速转型?”



    “每个人的方法是不同的。我们是结果导向,没有结果就没有成绩。”



    “对,所以我把这写在我的成长计划里。但我也有疑问,其他组也有不愿意学习新的互联网后端开发技术的人,他们这些同学还不是最低绩效的,因为他们有质量很差的人垫底,所以Joey比这些垫底的同学更不能让人接受是吗?”



    “你不要扯开话题到其他人身上。这是你客观存在的问题。即使没有其他人你也有这个问题。”



    “可是绩效是看排名的不是吗?”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绩效,而是说问题。你对他的培养不到位就是问题。你承认这个问题的存在就行。”



    “咦,重点不是为什么我是掉队的末尾吗?而且你说的问题是我自己写出来的还需要跟我确认吗?”



    “你不要再岔开话题了。我问你答就是。第二点不主动解决跨域问题是指前年需要跟外部部门对接时你很被动,需要拉上我一起才可以”



    “前年的问题?哇,我得好好回忆一下。”



    “不要因为时间相隔太久就不当一回事,只要是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Jimmy突然加重语气快速应答,说完不自觉又偷瞄一眼HRBP。



    “噢,那次对接的外部部门主管跟你是同一个职级,我确实是担心我不够资历跟他谈。但会议讨论的东西我也提前准备好的。哇,不得不说你的容忍度挺特别的。聊完了吧?我的工作是交接给Susanna吗?”



    Jimmy又是一愣,眨巴了一下眼睛,艰难地咽下口水,看着桌面有些含糊地说“我,还没通知她。等下我找她聊了下午再约你聊工作交接的事情吧”。



    行知看着Jimmy有点困惑,但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好”。



    几人沉默了几秒后Jimmy睁着略显疲惫的眼睛看着行知说:“我们有一个要求是希望你在我在场的时候跟全体同事宣布你是因个人原因离开公司”。



    “啊”,行知一脸惊讶地看看Jimmy,又看看HRBP,一时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Kya这个城市很小的,如果你去到另一家公司碰到前同事会很尴尬,多丢脸”,Jimmy眨巴着眼睛说。



    “丢不丢人在于我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见上面一句不起效,Jimmy又说:“Kya就算你离开公司了,跟公司的同事还是朋友,我们也还是朋友。万一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吗?行知瞪大眼睛看看Jimmy,又垂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地面的毯子,深灰色的地毯历经岁月已经被磨得起毛,显得特别厚重。如果不说,同事就全都知道行知是被裁,距离四肢组被刀七成一线同学才过了一周,可能会加大同事的不安全感,甚至有的人会到网上唱衰这家公司,虽然上市融资遥遥无期,但所有不好的传闻都可能影响它,所以公司希望尽一切力量降低影响。也就难怪这么稀奇古怪地变化套路用帮忙当借口,先是数落行知的不足,接着强调这是丢脸的事情,目的就是想让行知自卑到骨子里,一个自卑自弃的人是不敢兴风作浪的。最后再用未来威胁。但就算行知说了反话,但凡公司的同事不是呆瓜,都不至于没察觉出欲盖弥彰的味道。啧啧,想到这行知不禁摇了摇头。



    “Kya你”看到行知摇头Jimmy急忙开口。



    但行知打断了他的话:“说或是不说其实对我没有区别。我一向都只做自己在乎的事情。如果你们希望,我可以配合说,因为我还有不少比较好的同事在这里,我也希望我朋友在的公司发展能好起来,这样他们的收入才不受影响。”



    “有同事在私下讨论不好的传闻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问?”,因为他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Jimmy不死心地追问:“你直说便是。”



    行知看着Jimmy两人是真的不懂他们想从这个问题中得到什么信息。不管情况咋样行知都只可能是一个答案,“我不知道”。



    Jimmy又补充一句:“Kya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依然可以愉快地合作。”



    行知哑然一笑。



    Jimmy以为行知是对公开撒谎的事不乐意,退一步说:“如果你不想在全员面前讲,那在你们组的周会宣布就可以。”



    “我没所谓。你们确定好告诉我。如果是我的组内周会明天2501会议室下午三点半周会你们过来?”



    “好,那我提前过去等你们。”



    “搞定,那我们来看看赔偿方案?”,说着,行知转向HRBP。方案确认基本很快就搞定,遵纪守法的公司不至于为了小钱而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