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哥们,”杨羽一副受伤的表情。“有这种东西咋不早拿出来啊?我还在这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追了这么远……”
“因为他大概率是发委托的人,本来就是想加害你。”李自心收手,把那东西揣回了兜里。“有那个功力,不一剑把你也捅死就不错了。”
“对啊,这人到底是想被追上还是不想?”杨羽也把自己绕晕了。“你说他想吧,他跑那么快。你说他不想吧,他又还给你留个信。”
“我猜他是有预谋地想把咱们两个引到某个地方。”李自心说。
“哦……”杨羽一脸高深莫测。“请君入瓮。骗过去再弄死,报仇。”
“所以他把我东西顺走了。”李自心耸耸肩,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碟子。“现在就算知道是翁,也得自己跳进去。你喝完没?没功夫在这悠悠哉哉的。”
“好好,真是的。”杨羽抱怨着,但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前面的路太难走,让我租两匹马。”
于是两人最终还是租了两匹马,也是一黑一白,由杨羽出钱,毕竟是他吵着路太难走会弄的衣服上到处都是的。这里毕竟已经是郊外,再加上这么走下去盲域近在咫尺,本来就没什么人闲的没事干往这边跑——甚至包括官方派出的搜查队。国土面积这么大,总不能保证准确定位到每个异种的位置吧?只是这就苦了附近的居民,异种真的肆虐的话,估计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
其实在成为异种之前,他们也和街上乱逛的所有二逼青年没什么两样,但不论为什么,他们还是被自己心里的东西侵蚀成了非人的怪物。当局统一称之为“异种”。史料之中记载的第一只异种诞生于大战过后的元年,亦或更早,只是已不可考。那同样是记录在册的第一只“怪”,由战争之中做出了巨大贡献的一名战士异化而成,源于过度提取情感之后内心的空虚。研究时李自心暂且把这缘由也当成了一种可供参考的情绪,而他的定论是:“蓝色”类。空虚源于悲伤,而悲伤会把人类变成无法交流的怪物。
是,但不只是。异种共有三类,分别是魔,怪,妖和仙。执念深重者化为魔,内心空虚者化为怪,堕落绝望者化为妖,这或许是那场战争留下的最大后遗症。每个异种拥有不同的能力,但共同点就是:无法交流。因此当局一直以对待忆象的态度对待,甚至有更为重视的打算。无战斗能力的普通人几乎无法应付突然变异的亲友,因此而伤亡的难民每年也不在少数。
杨羽刚才说的话并不假,越是深入,两侧的野草就越是密集。一开始还有被简单清理的迹象,到最后干脆彻底放弃,任由这地方被各种形形色色的植物占领。二人二马硬是踩了一条路出来,而视线果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渐渐模糊着。李自心下了马,用怀里的短刀一边砍草一边艰难地向前走,杨羽在后面默默的善后,一边仔细观察路边会不会窜出来个什么人暗杀他们。
“你说那个人……”走着走着,杨羽开口问。“为什么要把咱们引到这个地方来?你认识他吗?”
“……我不记得。”李自心摇摇头。“如此费心费力,肯定不是仅仅在大街上见过一面的程度。但他带着面具,出招也并不熟悉。”
“我总觉得抢你项链这事也很奇怪。”杨羽说。“好像知道那个东西对你重要一样。仅仅是为了让你跟来?会不会是为了提示什么?”
“不知道。”李自心眯着眼仔细往前看。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也逐渐低了起来,这也意味着他们距离制造出这种异常现象的“妖”本身越来越近了。他掏出刚刚塞进兜里的罗盘,上面的指针不安地扭动着,一副比他感情都丰富的样子。“不论如何,这村子是必经之路。先进去看看人在不在吧,实在不行匿名报官,安全第一。”
身侧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不知名的小动物监视着。李自心不由得把手中的匕首握紧了几分,抬手劈开面前倒下的断木。面前的道路却突然明晰了一些,甚至能看出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他回头给杨羽递了一个眼神,后者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看起来有人到过这里。”杨羽小声说。“怪了。这样严重的污染——”
“不仅是到过。”李自心挑开不远处攀附在一块石碑上的藤蔓,露出了那块石头本来的面目。似乎已经屹立在这里许久了,经历过风吹雨淋,已然不再尖利,可上面刻的字却还十分清晰:安平村。
“看起来这里有过一个聚落。”李自心皱着眉道。
“真有的话,人也早该都逃出去了。”杨羽蹲下身,一只手牵两匹马,一只手轻轻拂过地上的脚印。“嗯,果然——不止一个人。其中可能混着咱们跟着的那个神秘人——但为什么还有其他足迹?”
李自心没有回答,握着剑一味向前走。不论“妖”的到来给此处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透过层层迷雾已经不可视时间的掩盖,还是能够简单推断此地曾经的繁荣与喧哗。石碑旁的道路向前延伸着,被迷雾掩盖,看不清前面有什么。杨羽在背后倒吸了一口冷气,李自心回头看了一眼。杨羽解释道:“这叫恐惧。来源于未知的恐惧——算了,讲了你也听不懂。”
“你打算牵着马进去吗。”李自心瞥了一眼他的手。“你知道放轻脚步,马可不知道。万一雾里藏着什么东西,位置就直接暴露了。”
“那能怎么办,栓到这儿?”杨羽耸耸肩,一脸无奈。“雾里说不清到底有什么呢。万一被妖给弄死了,咱们俩连赔款的钱都掏不出来。”
“……”李自心叹了口气。“你人都杀了,还怕丢个马?”
“我跟你不一样,我还要考公呢。”杨羽说。
“算我头上,有事我担。”李自心懒得跟他废话,自顾自抽出剑握在手上。“找棵树捆好,跟上我。”
“你——”杨羽欲言又止,最终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行吧。你可说好了啊。”
李自心点头,另一只手把那块令牌也翻了出来。虽说异种一般并不会和忆象联合起来攻击人,但毕竟异种在的地方人类都是避之不及的,再加上这里本来就临近盲域,极有可能有忆象随着盲域的扩大而逃逸出来,因此前进之前得做好应对的准备。能见度此时已经低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一阵风拂过,周围树叶的摩擦声都能让他格外提防。这也是为什么李自心从来不愿意接下对抗“妖”的委托……但现在情况特殊,也容不得他有意见了。
杨羽的动作很快,两人毕竟是配合已久的搭档,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李自心举着剑,提着气在前面走,他就放轻脚步在身后跟着。越过石碑,就算是真正进入了村子,脚下的道路也变得规整起来,由潦草的土路逐渐过渡成了人工铺成的石板。沿着石板道走了大约四五百米,身侧的雾气中逐渐出现了一片一片农田。杨羽就近抓了一把,却只抓到一把粉末——那似乎是小麦,应该说,原本是的。但已经不知多久没人打理过,目之所及之处尽已枯黄。曾经被寄予厚望的金黄色,在这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手中化成了灰。
……已经结了穗。看来这片田地的主人离开是在一个秋天。
“如何?”李自心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荒废很久了。”杨羽摇摇头。“起码不是今年的,不可能还有人居住。”
“这么说,门口的脚印就更可疑了。”李自心皱着眉。“有没有可能是流民或者其他异种?”
“异种的脚长的跟人不一样,这你知道。我刚才仔细看了看,步幅和弧度都很正常,符合人类的习惯,没有刻意模仿的痕迹。”杨羽倒是很严谨。“至于流民……谁会想不开躲到一个妖的地盘上,嫌命长?”
……也是。根本解释不通。
他正这么想着,背后的杨羽抬起头眯着眼环视了一圈,然后突然‘我靠’了一声。李自心回头,见他看着前面,盯着的方向有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立着:“李自心,你看那是个啥。”
“稻草人吧。”李自心倒是淡定。他刚才看见了那个人影,半天都没有动作,再加上腿部的阴影很奇怪,这里又是农田里面,有一两个稻草人很正常。
他刚刚说完,那个“稻草人”突然从腰部折断,裂成两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移动过来。李自心目光一凛,下意识把剑抬到眼前。身后的杨羽也没料到会突然来这么一茬,一只脚还踩在田垄上,手忙脚乱地连忙站直身子。李自心已经做好了打架的准备,黑影们却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在注视他们。
这他妈啥。稻草人成精了?忆象伪装?“魔”制造的幻觉?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想到了,直到其中一团黑影开了口。
“你们是谁?”那个声音闷闷的。
……人类?
“等等。”杨羽也意识到了这点。“你们是人类?为什么看着这么奇怪?”
说话那个黑影犹豫两秒,动了动。一只手伸了出来,这样才勉强能看出他刚才是躲在一张斗篷之下,特意掩盖了自己的身形。而这个动作也露出了他的脑袋,里面是乱蓬蓬的一头短发,五官的轮廓还有些模糊,看起来年纪不大。
没有面具——也不像要找的那个人。
“把帽子戴上。”旁边的黑影开口了,语气颇为冷漠。“说多少次了。在外人面前不要摘下来。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不是来抓人的?”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摘帽子那个人影却好奇地问。“杨叔说一般不会有人来——”
他一句话没说完,却被另一个影子捂住了嘴,转身就扯着要走。那人似乎并没有要和他们交流的意思。
“那个,两位小兄弟。”杨羽开口问。“我们是来找人的。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青色衣服,戴面具的人来这附近?我们找他有急事。”
“……没有人会来这里的。”冷漠的影子说。“你们走错路了。”
“没有。”李自心摇头。“我们找到这里来,自然有途径让我知道目的地就是在这里。”
“看来你的“途径”出错了。”那影子冷笑一声。“抱歉,请回吧。”
“哎哎,别这么绝对嘛。”这两个人交流起来,如果说攻击力有十,那最终的有效信息只有一。对方底细如何尚不清楚,但李自心一向都是这个德行,杨羽不得以跳出来笑呵呵地打圆场:“你看,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也只是偶然到了这个地方。况且……你们这里碰到了困难吧?他对抗异种这方面很厉害的,没准能帮上你们忙呢?我们就只需要找个人就好,不会停留太久的。”
“对抗?”对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今天有我们在这站着,你们谁都别想碰她。”
不对,这人迄今为止所有的反应都太奇怪了,反而对“妖”造成的异常情况和村口那串脚印绝口不提。不像是受害者,反而像是……刻意在回避着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阻止他们见到那只妖?
“啊,我明白了。”杨羽笑着点点头。他在闲的没事干的时候特喜欢跑到居委会跟一群老头老太太学吵架,习惯了嘴贫,因此故弄玄虚也有一套。“你说的这个‘祂’,就是造成这个现状的那只妖吧?我在‘教’里工作过,见过不少出于私情包庇异种的,对此都得连带着一起处罚,举报还有奖。幸好我们俩不是自己来的,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发现藏着的异种。”
“你想干什么?”对方果然上钩了。
“简单。”杨羽摊摊手。“我们要寻人,你们不想让事情败露。放我们进去,我们不会刻意碍事。否则外面等着接应的人很快就会进来,到时候不管你们想包庇什么,都绝对不会得逞。”
“就是啊,哥。”被他揪着衣领的人也不死心地开口了。“他们看着不像教的人。放进去让杨叔见见,不比在这强很多吗?”
“……”对方迟疑了几秒,不知最后到底是谁的话起了作用。但总之咬着牙开口道:“跟好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没问题。”杨羽点点头,给李自心使了个眼色。“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