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正热闹,众人之中有一位面孔轮廓深深、瞳色金黄灿烂的,一眼便知是异邦人的女子便是流风。她旁边站着的是个散漫不羁、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那是林驰远。而在他们对面拿着把扇子扇啊扇的,是钟山主人,季玉真,也是三人师尊。
至于林氏家主,常年忙于生意,家中大事皆有夫人操持。
看到熟悉的人,本来以为再也不能相见的人。林相照不自觉地酿起笑意。
她漫步走近,远远就能瞧见她弟那副耷拉的神情,这样来看他多半是犯了什么事,在挨骂。时隔久远,她已经不太记得这次弟弟被说教是因为什么。
林驰远也看见了她,仿佛看着救星:“阿姐——!”
林相照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只是走过去,斟酌一番:“又挨骂了?真可怜。……母亲,师尊!”
另外两个人抬眼看来,流风有些严厉,或许因为她天生轮廓分明又不大爱笑:“怎么没吃玉面丸?”
“……不想吃。”林相照猛然想起还有母亲的叮嘱这一遭,默默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答。
季玉真则笑了,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抬头,昨个儿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不情愿了?徒儿今天看着好开心呀~”他转眼看向旁边站如松般的徐不知,“是师兄说了什么?”
林相照乖乖抬起头:“和师兄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觉着那面貌实在太丑了,有辱我的名字。”
“换个名字不就好了?这有何……”林驰远立马开口,话还没说完就噤声了,因为大师兄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他想起来自己前些天做的事,决定还是在师兄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师尊脾气好可以求情,母亲面冷心热,阿姐笨,唯独大师兄是真惹不得。
流风也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说实话。”
林相照便一鼓作气道:“女儿只是打心里觉得没必要。长得好看会惹麻烦那就惹麻烦呗,仙界大会再乱能怎么样?况且真要是坏家伙来了,长得平凡也不能幸免于难呀。”
流风还是表情不好。
“——看师兄呀,这么帅不也没遇到过什么麻烦吗?我也肯定不会的。”
流风说:“那是明深厉害。”
季玉真也觉得好笑,不轻不重地敲了下林相照的脑袋:“乖徒,不是为师要说你呀。你师兄都打得仙界众人皆知他厉害。你呢?你学了个什么花样呀?舞鞭尚且还行,使剑简直看不得,若不是照怀认你,你恐怕都摸不了剑。就这样了,还不老实点啊?”
林相照悻悻,说的话像蚊子音:“但长得丑该死还是得死呀……”
“师妹舞鞭还是很厉害的。”徐不知突然道,迎上林相照诧异的一眼,“本次大会仙门百家都在,又有通幽镜,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怕就怕……”流风迟疑道。
“还有我。”徐不知说,“这次秘境里是照夜灯和组佩,并无什么重要之物。想来也不会太过激烈。”
季玉真倒很意外,扇着风摇头:“照夜灯?呵,当年孔氏究竟从玄风神君身上拿了多少东西啊。不过,这东西虽然用处不大,但也可以试试讨来。毕竟,咱师妹怕黑得很。”
林相照惊呆:“徒儿何时怕过?不对,师尊你怎知——”
“我说的我说的!”林驰远嘿嘿一笑,“阿姐每次怕黑睡不着,都要折磨我去给她点灯。若是能把照夜拿来也不错。”
“我不要。”
众人皆安静了一瞬。
林相照才知道自己刚刚不该那么说话,弥补:“徒儿只是觉得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只是黑而已,现如今已然习惯了。”
流风却皱起眉,没说话。
徐不知说:“我有独活。”
这世上长明灯已不稀罕,唯有独活和照夜,世人追之。
季玉真却收起了扇子:“不可。”
林相照隐隐觉得不对,前世的她根本没遇到过这一幕,浑然不知独活竟然在师兄手上。仙家法器门类众多,光是林家所有便不下百,各类名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林相照听说“独活”还是从赵舟的口中。
世人传照夜,是惧夜之灰暗,因为日一落,妖魔横生。照夜灯制于酆都,天黑则明,天亮则暗,所照之处妖邪灰飞烟灭,佑人安睡。
世人传独活,是惧一人之难过。相比照夜可除奸秽,独活造幻境,人人皆可入其境,但未必能出来。独活灯上一位主人是掌序神君,自他离了天界隐于凡世后,便失了下落。
为什么独活会在师兄手上?
她悄悄看向师尊,却发现季玉真抿着唇脸色绷得紧紧的,又看向师兄,也没什么神色,似乎也不打算解释。母亲也不像知道什么的样子,至于那个死弟弟,根本就在状况外。
季玉真说:“驰远,带你姐姐去拿照怀和宵舞。不知随我过来。”
“你干什么!”
林驰远被林相照突然抽出的剑吓得跳起来,马尾飞扬,一撮头发被斩断。
林相照朝他没什么诚意地一笑,又低头看起了握在手里的剑,五指竟有些发抖:“……没注意。”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照怀呀。
林驰远无语地叹了口气。
林相照是真的没注意。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照怀。宵舞与其他鞭威力相似,不出挑,全凭前主人是见月仙尊所以威名远扬;但照怀是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剑,可想而知赵舟他们怎会放过。这两样和剪红刻翠刀等等等等十八样法器都是当年见月戮神自刎金江后流落街市的,而林家先人靠着家财万贯买下来了宵舞、照怀和净莲笛。宵舞和净莲笛不认主,照怀有灵,到如今,也只认过林相照。
所以任凭当初赵舟如何执着,也没办法使出照怀分毫威力。
而林相照虽然剑法不精,却凭借剑灵偏心使得他人不能轻易近身。倘若照怀要是人人能使,她也早就成了宁王府的亡魂。
“谢谢你啊。”林相照勾起唇笑了下,握着剑柄轻松自如地比划起来。
“徒儿这是打算认真学剑了?”
林相照慌里慌张地把剑入鞘,回头一看,季玉真已经和徐不知一起回来了。后者身上未佩剑,只背着一把琴,林相照知道那是水龙吟。
她勉强一笑:“徒儿只是随手比划两下。”
季玉真扇着风:“还以为是你浪子回头了。不过,即使不想学,往后也要认真学了。不知会时时敦促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