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从今以后,我与阿月生生世世在一起。”
天色微茫,东方既白。
浮玉山这些年已经荒废,漫山遍野不见当年的花,只余下枯黄的草。林相照坐在崖边,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却并没有露出冷的神情,也完全不在乎她身旁即是虚空。那张昔日被奉承为三界第一美人的漂亮脸蛋上横亘着一条刀疤,虽然半数愈合,但恐怕再也不能复原如初。
她痴痴地看着西方尚黑的天。林相照在这里坐了一夜,一双手被冻得青紫,上头还余下污泥和血痂,从暮色到浑黑,到现在渐白了。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天黑了,宁王府常年点着一盏照夜灯,彻夜明亮。至于后来被囚在别院的日子,他也舍得将那盏灯放在他那儿——不是舍得,林相照忽然想起来,是因为那位不喜欢罢了。
思及此,林相照忍不住笑了。然而因为经脉已废,这一笑竟然扯了五脏六腑,生生从喉咙里咳出口血来。
她借下人之手,从府中逃出,本想回到家中,却听说当年林氏早已不在,教育她的师尊已闭关多年,爱护她的师兄则早已飞升成神,成为这百年来的第一人。想起师兄,她就感到懊悔。订婚之时他屡屡劝阻,林相照置若未闻,大婚之时他甚至不肯来。她以为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与赵舟秘境里的一点私仇,不肯放过。
没想到是他早已看穿。
林相照恨自己当初太蠢,恨自己心不够细,恨自己手段不狠。
到如今,无家可归啊……
她扶着树站起来,脚下是万丈深渊,闭上了眼睛。
若能重来,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罢了。
落下山崖时,耳边只留下呼啸的风声。过去三十多年与她一般在转眼间化为了尘烬。
“小姐还没醒?大家都等着了?”
梦中的声音若有若无,林相照皱了皱眉,嘟囔一句“好吵”,翻了个身滚进被子里。
不对。
心忽然落地,伴随着门开的“吱呀”一声,林相照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这一起把进门的仆人吓得一摔:“小姐!”
林相照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往帐外一看,竟是警妙。
“小姐,这是怎么了?”警妙弯一只手被林相照紧紧握住,另一只手给她擦脸,“若是不想去这仙界大会,便去跟夫人知会一声。”
被她这一擦,林相照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下了眼泪。
警妙,仙界大会……心神一转,这是十三年前!
“没事。”她抬起一张脸,“我只是做了噩梦,梦见你还有其他人都死了……”
警妙实在不舍自家小姐如此明艳动人的一张脸露出难过的神情,细心为她拭去眼泪,摇了摇被林相照抓住的手:“小姐握警妙这么紧,这不是说明警妙正好好地活着吗!会兰,进来给小姐梳妆。”
林相照松开了手,看着熟悉的一张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前尘往事只是一场大梦,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对着铜镜,警妙为她绾发。因为她早年就入仙家修炼,学的都是剑、鞭还有各类仙法,故而不能像平常姑娘家一样细心妆扮,行动方便才是最重要的。
镜中映出林相照的面容,峨眉弯弯、美目盼兮、瞳如琥珀一般剔透。即使头上不加饰品,也足够引人注目。
林相照之母流风是胡人,她也遗传了胡人美貌。比起中原美人闭月羞花,林相照更多一分明丽动人。
林相照望着镜中的容貌出神,想起来梦中最后被毁去样貌,便觉好笑。众人称她是三界第一美人,有人因此爱慕她,也有人因此嫉恨她,殊不知林相照根本不在意。她不是可惜那张脸,是被毁得疼。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人。
……赵舟。想起这个名字,林相照就恨得要命。
“真可惜,这样美丽的小姐,那群人见不着。”警妙为她绾好发丝,感叹道。
会兰在一旁笑:“谁管他们见不见得着?我见得着就行了。”
警妙看见药盒还摆在铜镜边,问:“小姐现在还不服玉面丸吗?”
“待会儿吧。”林相照也在考量还吃不吃这玩意儿,没想出个结果来,只好先起身换衣。
上一世母亲是怕她这张脸太招摇,毕竟是胡人血统。但是林相照觉得,有些灾难并非和脸是真没什么关系。
站在门外的丫鬟朝里道:“徐公子来了!”
林相照瞪大眼睛,师兄以前从来不到她的闺房这边来,想来今天是耽搁太久:“马上便好。”
警妙替她系好衣服,会兰则将药盒拿着。
林相照怀揣着兴奋的心情,先一步踏出了门,张口便要喊“师兄”,迎上徐不知淡淡的眼光,语气一下便弱了:“师兄。”
“随我去师尊那里取剑吧。”没有问别的事,徐不知只说。
林相照悻悻地低下头,差点忘记了,她师兄是一个冷面无情的人,喜怒从来不形于色,也不与他人嬉笑打闹。她被重生之喜一时冲昏头,差点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过,她俏咪咪抬头看了两眼,师兄依旧冷冷清清,像木头似的。这也正是师兄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丰神俊朗,却没有姑娘敢接近的原因。她刚刚要是一激动,估计就尴尬了。
她跟在师兄边,觉得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听见徐不知说:“方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没……”“有”字都呼之欲出了,林相照对上他深黑的眼睛,又乖巧地说实话,“是有话想说。”
“什么话?”
以前的徐不知是不会问这么多的!
林相照说:“只是在想能不能不吃这个玉面丸。”
徐不知问:“为什么不吃?”
“……好丑。”
徐不知听出来她的意思:“昨天为何不说?”
林相照努力想之前的事,答不出来:“……”
“不吃便不吃罢。”徐不知却轻而易举地应下来。
“真的呀?”林相照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师兄要说我一顿。”
徐不知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目视前方:“流风道人想让你吃,只不过是因为怕你太过惹眼,又不懂得保护自己。不过这次仙界大会没什么好担心的,师尊嘱咐我与你同行,所以不必担心。”
即使服下玉面丸,也还是防不住有心人。世间诸多事,本来便与形容无关。
林相照眨眨眼,笑了一下:“有师兄在真好!”
她又想起来徐不知长她四岁,却比她多参与过六次仙界大会。次次第一,不论是问道、试剑还是法术,他人通通比不得。师尊从来都说,他仙骨不凡,若勤加修炼,必能成神。
从千百年前见月仙尊手持照怀一剑劈了不周山杀了玄风神震慑神界,斩断神凡两界唯一通途起,中间再无人成功飞升。人人知师兄天资不凡,却也没人抱希望——又或者说,成神早已不是仙门弟子的“道”。
然而林相照知道,那不是梦。
师兄最后会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