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折返爱丽丝的标记位置时,不出所料遇到的影奴都迟钝了许多。除非直接从头上踩过去,这些隐藏在黑暗里的模糊影子只是像稻草人被风吹过歪过来一下,随后就摆回路上。
“龙血草、雪鹿角、清凉花。”
强子掏出几样药材,想了想把天鹰羽也加了进去。
“无人可及其脚步的狩猎之神,请赐予我永不落后的蹄脚!”
淡淡的红光萦绕在强子身上,然后浓缩到双脚上。强子知道,神明已经回应了他的请求。
“难道神明在上面碰过面了?这次回应怎么这么快?”
一边腹诽着自家神明也是个势利眼,强子运起脚步飞奔而去。
半天过后,在最后一缕阳光被幽深的大海吞没之前,强子感觉到了爱丽丝。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角被撑到裂开,视野内除了圣徽标记的亮光别无他物。他的胸膛就像鼓风的气囊,每一次呼吸都把地上的灰尘吹动。更让人瞩目的是双脚,加厚的冒险鞋只剩鞋面挂在脚上,赤红的皮肤上筋脉蚓动,奔跑在布满石子的山路上却毫发无伤。
此刻的强子与其说像人不如说更像一只野兽,追寻猎物到精疲力尽最终在悬崖前完成了目标,只等咬断猎物的脖子痛快吮吸热血来达到完满。
荒芜炽热的火山口连天上的雄鹰也不会靠近,唯一的猎物自然只有坐在地上的见习圣官大人。
清冷的光从圣徽冒出,接近主人的神术奇物干脆地抛弃了租下的脚力,嗖一声闪回到爱丽丝身边。
受到刺激的强子打了一个冷战,血气慢慢平息了下来。
“清凉花放少了。”强子叹息一声:“效果越来越差了,这就是药剂师说的抗药性?双倍的强化药材还要配双倍的清醒剂,这谁花得起啊!”
“铁手先生吗?感谢你冒险过来救我!”爱丽丝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就勉强打起精神说:“您快点离开吧,这里很快就要喷发了!”
“奥利弗大圣官亲自下的命令,必须要把你带回去。”强子深吸一口气,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走过去:“托你的福,我也算见过大人物了!”
“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不是吗?好了铁手先生,再靠近的话我就得在圣徽最黯淡的时候把它抛下火山口了。”
强子刹住脚步,不知道是不是后遗症的头痛开始加剧:“我的大小姐,你完全可以对得起自己的信仰了。就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人能够谴责你失职,你的牺牲当得起任何人的称赞!”
“很傻,是吗?”爱丽丝握紧圣徽,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但是我可一点也不伟大,这都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而已。”
“铁手先生,你会有自己的信仰吗?嗯,看样子你信仰的应该是狩猎之神吧!跑得更快看得更远,对冒险家来说是十分合适的呢!至于我,信仰的当然是光明啦!”
“信仰光明,践行光明,奉献光明,这大概就是作为一个光明信徒的一生了。但是铁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光明神垂青的是践行光明之路的信徒,那圣人因何为之圣人?假如身居高位者却不是顿首礼拜光明之人,那光明又何谓光明?”
“额,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冒险者……”
“但是您心里早有答案,不是吗?”爱丽丝神采奕奕地盯着强子,发出嘲弄般的笑声:“狩猎神选,强子先生。”
在图门斯港和云开城间来回折返还有余力攀登高大的炽高之父火山,孤身一人就把邪教徒折腾得闭门不出的人自然不是简单的冒险家,足够担当得起奥图王国大圣官嘱托的自然不是普通的狩猎之神信徒。冒险公会常务理事,狩猎神选才是位列“铁手”之前的头衔。
“您只需要尽情地狩猎就行了,甚至把一个个目标视作猎物,把一切行动化作一场场精心布置的狩猎。”
“说实话,一开始我把这次任务当做一次休假来着。”强子叹息声更重了,似乎把额头的白发都催出几根:“不是我看不起你,要选猎物当然要挑大的。”
钓鱼佬不嫌鱼大,猎人不怕虎狼强。身为狩猎神选,强子倒也不至于把目标锁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说实话,漆黑者倒是够大了,一来献祭风火岛把整片海域拉进共鸣之海确实事发突然,强子不太愿意去碰没准备的硬仗;第二是上面的大佬似乎谈好了没打算下场,强子还没硬到把自己送进大佬的局里还能全身而退。
“这点我是有自知之明的。”爱丽丝神情越发柔和,蒙蒙的光笼罩全身:“但是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狩猎之神的践行之道是无穷的猎场,光明神的践行之道自然是“行走于光明之路”。这往往就代表着一个信徒的牺牲和奉献。
“借一点星火,予万物光明。我……想要相信。”
越是践行光明越要燃烧自己,然而强子很清楚一件事,任何“柴薪”都是有其极限的。这就造成一个不能被提及的悖论:信仰越是虔诚,光明信徒越容易燃尽。
光明的尽头……是死亡。
“数百万平民的灵魂和一位大圣官的直系血亲,在光明神眼里想必不算什么,但这是我能出得起的最高代价了。”爱丽丝看向仿若深渊的山脚,平原、港口、山城一切都被吞没在黑暗中,沉重地压在火山的另一边。
“奥利弗大人禁止莉莉向我展示圣徽,但是我早就感觉到了它的存在。那么耀眼那么温暖的光芒,怎么才能不发现它呢?”
爱丽丝抚弄圣徽上的翅膀,片片光羽掉落在地上。
“我经常和它一起说悄悄话,圣官以为我在冥想,其实我一直在和它交谈。”爱丽丝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说:“我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坏事,不过光明神已经原谅我啦!它也是这样说的!”
强子现在只想把头皮割开让脑子凉凉,好痛。
奥图的圣官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位天生亲近光明的神眷者有机会接触奇物,还是有自我意识的高等奇物?现在好了,脑子被带坏了吧?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爱丽丝把圣徽拢在手心俯首祷告,一如在钟声环绕的大教堂里,沐浴阳光的神像下。
“光明予我,我予众生。”
“我想要试试看,这光明,是否如我所想的一般。”
仿佛女神为人间苦难而落下的一滴泪,圣徽坠入满蓄怒火又含而不发的火山口。
先是滚滚热浪,随后是喷涌而出的尖啸。炽红的岩浆顶开厚厚的黑色冷却岩层,缓慢而坚定地吞没火山口冷峻的岩壁。
炽高之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