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难者循环与轮回,风火岛的历史就仿佛怒海母亲的潮汐与风暴,上下浮沉。沉睡的父亲会用强有力的臂弯保护人们免受风暴侵袭,父亲酣睡的气息也会为子民带来无尽的财富。然而一旦炽高之父醒来,他的怒火也远非间歇性呵斥孩子的母亲可比。
没有预兆没有前奏,炽高之父高耸入云的山体开始裂开,熔岩凝聚的血河翻滚而下,把沿途所有一切阻挡之物裹挟吞噬。树木变成一个个火把点亮,欢呼着王与父亲的降临。橘红色的热气张开刺人的爪牙,昏暗的天幕被无情撕开一条口子。
假如一个风火岛人没有被影奴的献祭仪式拉扯出灵魂并投入共鸣之海,那他抬头将可以看见炽热红光映照下模糊诡异的云层,从云层之上延伸下凝固的闪电般的橘红色岩浆河流,并且还在不断生长。也就在此时,他会发现天空幽暗而深沉,整座风火岛仿佛被一只黑底的碗倒扣盖好,令人窒息的浓雾几乎能从空气中挤出水来。
爱丽丝没有给强子等待的机会,夜色会削弱圣徽的威力,但是依然足够往炽高之父嘴巴里捅上一刀。
“呼~~哈!”
巨大的响声在山体中震荡,火山的轰鸣在海风中给人一种巨人在呼吸的感觉。就像厚厚的岩层之下真的沉睡着一个巨人,现在它的胎盘被刺破,羊水流出的同时胎儿也被迫提前醒来。
“呼!哈!”
大地在震颤,最高的火山口虽然没有落石打破脑袋的可能,更直接的危险则是开裂的地缝和剧烈的晃动。
强子敏捷地在地缝间跃动,一把抱住虚脱的爱丽丝。触及到皮肤的时候,一股不同于岩浆的热量传来,强子发现爱丽丝脸上浮现出异常的红晕。
哪怕提前出发一天,哪怕强子中途绕了个大弯,需要狩猎神选全力奔跑一天的路程也远非一位见习圣官正常情况下所能完成的。
“我没有说谎,也不会把生命寄托在奢望上。”爱丽丝身上的光越来越亮,在狂怒呼号的火山焚风中撑起一片耀眼的光明。她伸起手抚摸在强子脸上,身上的光也传递到冒险家身上。
“所行的路,必称为道。所行的事,必托性命。感谢你见证了一个信徒的终结,请回去吧!”强子脸皮抽动几下,一把把圣洁的圣官摔转到背上。
“唉?唉!”
“你可能对我和神选有点误解。首先,迄今为止我的任务完成率是百分之百;其次,神选可不是能跟老大经常聊天那么简单。”
世间上最坚硬的东西是什么?璀璨夺目的宝石?破甲摧坚的武器?还是永不退转的意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对于穷究万物的法师来说却有一个普遍的共识:空间。
宝石可以被敲碎,武器可以被熔毁,人心可以被磨灭,唯有空间,平等地拒绝每一个没有找到钥匙的人去改变它。
想象一下从海中舀起一壶水,缺失的部分很快就会被周围填补起来。把它转换成切割某处空间就能轻易发现,处在中心的事物会瞬间失去原有的“秩序”,看似一体的环境将会崩塌混淆直到恢复新的平衡。而这,已经无限接近造物主的权柄了。
所以,不要说随意扩大缩小空间,哪怕是让它产生一丁点变动都能让尊贵的法师老爷跪下来叫爷爷求你演示一番。
强子恰好是掌握钥匙的少数人之一。所谓铁手,正是打开空间迷锁的钥匙。
“年轻人可不要太自以为是,老家伙也是有几根硬茬的!”轻微而清脆的声音响过,只一瞬间强子和爱丽丝就回到码头的房间里。
“快走!”昏迷前,强子只来得及跟错愕的莉莉说上一句话。
昏沉的日光宫中,朗傅荣定定地看着远方,高高的塔尖上已然泛起浓郁的红光。比这更显眼的无疑是天际咆哮的云层,炽高之父愤怒的熔岩之血。
“竟然留下了这样的东西,芒神……呵呵!”
“没有关系,一个未成形的自然之卵罢了,正好充当吾主降临的养料。”
“炽高之父会摧毁平原,把还没有彻底融入共鸣之海的灵魂烧掉。”
“阻止它。”
“太迟了,吾主还需要些许时间才能降临。”
“除非,把一个高贵血脉完全献祭。”
“或者,以炽高之父的血脉为引子,诅咒父神。”直到这时,朗傅荣才轻声开口。在他说话之后,或沉稳或苍老或柔媚的声音就消失了。
朗傅荣走向王座,粗暴地夺过老者的王冠,抓住老者的头颅把干瘦的尸体丢下去。
“没有想到,最终还是要走这个流程。如果你知道自己是死于王冠争夺的宫廷内斗会不会更能接受一点?我的爷爷,我的父亲。”
朗傅荣在王座坐下,俯视着姿态各异的死者们。
“连个垫子都没有,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这张椅子?我的哥哥、姐姐、堂哥、堂姐、弟弟和妹妹们?因为追求血脉纯洁所以崇尚宝石和海产,就因为一个能够使皮肤保持苍白的谣言就敢吞服不知来路的深海珍珠粉,我该说你们确实继承了母亲狂躁无脑的部分还是太喜欢在王座前展示自己了?”
朗傅荣目光扫过神情惊恐万状的血亲们,只在一位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至于你们,”朗傅荣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厌恶:“尸位素餐阿谀奉承之辈,身上连鳞片都没有却时刻想着给自己装上鱼鳍,为什么不撬开自己的脑壳让岩浆流进去呢?在火堆里烧尽就是你们与父亲最接近的时候!”
另一边衣着华贵的人群里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奇异的帽子,每一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迎风招展的高帽。另外他们的衣服上都有层层叠叠的装饰纹路,远看就像鱼鳞一样。
“真是奇怪,此时此刻我好像也感受到了一丝奇妙的神圣,父亲和母亲在注视着我。”
朗傅荣仰躺在王座上,裸露的皮肤蠕动着变形,渐渐形成有规律的图案。在花纹的间隙,暗红色的血管就像针线把图案串联起来,非凡的热力迅速烧毁了皮肤上附着的一切。
“啊……这就是血脉归一,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的灌注吗?”
在不知名神力的改造下,朗傅荣正在变成诡异的模样。他的脸上下拉伸而左右收缩,变成竖起来的一片。手脚变粗变大,肢端却带着圆润的曲线变窄。黑色的袍罩化为灰烬,菱形的鱼鳞刺破皮肤露在体外片片狰狞。“王……我是山父之子,海母后裔,我是平原、矿脉、山峦的主人,我是日光宫的王!”
说话间,不知名的液体从朗傅荣嘴角滴落,把厚实的地毯烧开一个个卷焦的破洞。
“诸位,我将以山海血脉末裔的身份加冕为王,有谁有意见吗?”
空洞的大厅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回荡,尸体依然惊恐着,不做声地看着朗傅荣疯狂的表演。
“恭喜。”
“恭喜!”
“恭喜~~”
各式各样的声音再次在朗傅荣耳边响起,似乎真的有那么一批观众,为他的加冕而欢呼。
朗傅荣摘下王冠,在高温下王冠熔化又凝固,被铸造成一把漆黑无光的匕首。
“我把父亲献给您!并诅咒它不得安宁!”朗傅荣用力把匕首刺进心脏,亮红色的血液迅速点燃了王座。
“我把母亲献给您!换取您对父亲最严厉的惩戒!”朗傅荣的身体像泥塑一样软下来,字面意义上变成了一滩东西。
即使如此,他依然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喊。
“我把这片土地的天空、山脉、河流,一切都献给您!共鸣之海,请接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