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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之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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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风破浪
    第七章长风破浪



    王守仁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一般,心与神相守,神与气相合,一条涓涓细流犹如游龙般在经脉中自行运转。呼吸若有若无,犹如身处宇宙太虚之中,既感觉不到周围物事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泥丸宫内一片氤氲之气,灵台之中一点精明固守。此时正是他用功至关键之处,忽然一阵烦杂的心绪凭空而起,体内的真气便一下子退回到丹田之内。



    他知道再不可强力而为,只是那莫名的烦躁,却是一直都挥之不去,驱之不散。王守仁心中生疑,自从他玄功有成,就从来没有在入定中如此被心魔搅扰。思忖了一阵,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索性从入定之中醒来,他这门心法本来讲究的就是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冒进。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似乎已无大碍,就连胸口的剑伤都已经查无所觉,当下解开胸口包扎的衣带,果见那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想那乔不留所馈丹药,万不可能有此神奇功效,这其中定然是另有蹊跷。缓缓地睁开双眼,正欲招呼一下吕墨清,却听到一阵抑扬顿挫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摔宾归王。凤鸣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王守仁打眼一瞧,不禁哑然失笑,只见那头青骢白肚的小驴,正在院子里悠闲的吃草。而吕墨清则坐在台阶上,撑着油纸伞摇头诵读:“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飞白兄,怎么竟诵起这蒙学的千字文来了?”



    “啊!伯安,你这是已然无碍了吗?快来看,老天赐了我一个好孩儿。”



    王守仁正在纳闷,便听到伞后果真传来了婴儿的啼哭。



    “哦...哦......乖,爹爹过会儿再读书给你听。”



    驴御史走将过来,还将一个小小的婴儿送到守仁面前。



    “伯安你看,就是这个孩子。”



    王守仁小心地接在手里,却只是见到一张还未长开的小脸,但是那一双星眸,却是漆黑透亮,透着灵性。而那婴儿的手中,竟然抓着一块莹白的玉牌,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吕兄也是,竟将这等贵重的物事给孩子拿来玩耍,这怕不是他的传家之物。”



    未等守仁发问,吕墨清便已将之前之事娓娓道来。听罢讲述,王守仁暗自点头道:“我也曾经与闻,有新生婴儿为虎狼所饲养之事,非但没有被野兽所食,反而将其哺养长大,可见这爱护幼小,乃是众生天性。只是兽类所饲养的孩子,多是灵智不开。”



    王守仁话题一转,接着又道:“那乔不留倒是一个信人,你说古谦临走时还杀了一人,那人现在何处?”



    驴御史忽然一怔,看了看台阶下的那片空地,惊讶地道:“咦?怎么不见了,我记得古谦的确是杀了那人。只是我当时魂不守舍,就连乔大侠临走之时,也都不曾在意。那人到底是没死透,还是被乔大侠带走,为兄却是不得而知。”



    “可能是被乔大侠带走了吧,我们到底不是江湖中人,对江湖中人的行径也是所知甚少。不过经此变故,那人倒不会再为阉贼卖命,我们的安全却是无虞。”



    闭眼沉思了片刻,守仁又继续道:“你说的那个石碗在哪里,可否取来予我一观?”



    驴御史道了一声稍等,便取来了那个石碗,守仁将孩子递还给吕墨清,接过了石碗。看了半晌,除了像驴御史所言很是规整之外,确是再无其它蹊跷之处,就连其上的红色纹路,也已经变得几不可见。将碗底残留的一些面糊糊凑到鼻端,亦没闻到什么异常气味。



    王守仁手拿石碗,暗自出神:“我除了服用下乔不留的那颗丹药之外,唯独喝过这个碗中之水,却再也没有用过其它食物。照飞白兄所言,乔不留和那古谦都曾把过我的脉搏,皆已确认我必死无疑。那乔不留自己也说,他那丹药最多只有延命之效,但绝无回天之功。而我初醒之时,虽然伤势很重,却并无性命之忧。照此推断,其中的古怪定然还是出在这石碗之上,也正是在吕兄喂我喝下那碗中清水之后,我的身体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而伤势大大好转。”



    王守仁想到这里,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石碗,对吕墨清道:“飞白兄,劳你将发现这个婴儿和这石碗的过程,再与我细说一遍可好?”



    驴御史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当时天还没有大亮,我先是看到这个小家伙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说着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那片草丛,再接着道:“我还当是古谦那个阉货丢弃的死婴,于是便不忍多看。就在转身之时,便发现了这个石碗。见碗中积水甚为清澈,又见石碗笨重,不便喂你饮用,便将水倒入了竹筒之中......”



    王守仁暗道:“我夜间到此之时,雨基本上已然停歇,这个石碗也是自己抛出殿外,又怎会积攒这许多雨水?”



    想到这里,守仁瞧了瞧吕墨清手中的婴儿,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说起来这个孩子也当真可怜。”



    守仁强按下心中的古怪想法,将心神又烙在手中的石碗之上。



    “看来那石卵定是这世间的神物,竟然孕育出这一碗神奇的石中精髓,非但是救了自己一命,好像对于修行也是大有裨益、”



    守仁虽是有所猜测,倒是没有对吕墨清多做言语,而是再次抱过那个婴儿道:“这个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将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向那古谦打听出他的身世。”



    驴御史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只是也不知那古谦是从何处掳来的可怜孩儿,最好还是等问过了那阉贼再说。若是有人看这孩子可爱,冒认了去,反倒成了坏事。”



    守仁看得出来,吕墨清对这孩子甚是喜爱,不肯轻易舍弃,便报之一笑,倒是没有点破。其实有一点,吕墨清对他还是有所隐瞒,那就是之前在其额头上曾经显现过的红色印记,只是后来在小家伙莫名地退烧之后,却不知何故居然已渐渐隐退,直至现在竟是全然不见。



    王守仁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已是巳末时分,自己这一打坐,居然已近三个时辰。



    “飞白兄,咱们收拾收拾,这就下山去吧。总要给孩子找些吃食才是。”



    “伯安,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你给他取一个吧。”



    王守仁端详着手中婴儿,朗声念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只愿这孩子将来能够长风破浪,一帆风顺,不如就叫他长风吧。”



    “长风,吕长风,好...好名字!”



    京城,皇宫大内的一间静室之中,两人上首并坐,一人立于堂下,还有一人却是跪伏于地。坐在左首的那人,身穿一袭紫色蟒袍,手搭拂尘,却正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提督太监刘瑾,人称内相的八虎之首。坐在右首相陪的那人,竟也是一位身穿御赐蟒袍的大太监,正是那提督西缉事厂的厂督谷大用。只是他蟒袍上的蟒纹是斜的,而刘瑾蟒袍上的蟒纹却是正当其中。站着的那人作着一副文官打扮,此人叫做张彩,职任吏部文选司郎中,乃是刘瑾的心腹。而地下跪着的那人,不是古谦又是哪个。



    谷大用端起茶盏干咳了几声,抹了一抹茶沫子开口问道:“照你这么说,那王守仁当时并没有死?”



    古谦之前就把自己从出了京城一路南下的所经之事,一一向谷大用禀过,此时听到干爹又问起这茬,只得无奈的回道:“是的义父,孩儿不敢隐瞒,都是那乔不留执意要横插一手,孩儿也是无耐,而且他还跟孩儿一路回的京城,孩儿就是有心想做些手脚也是不成。不过还请义父放心,我查验过那王守仁的脉像,就算是华佗再世,他也绝无活理。”



    谷大用尚未接话,只听到刘瑾重重地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你说,你还见到了吕墨清那头倔驴,为何不把他的人头给捎带回来?”



    古谦赶紧把身子又伏低了一些,唯唯地道:“回刘公公,那王守仁曾托付乔不留看顾那个吕墨清,小的惧于那姓乔的的手段了得,没能办好差事,还请公公责罚。”



    说着却看向了谷大用。他之前已经将乔不留的那个瓷瓶,交给了他这个义父,全指望谷大用能在刘瑾面前为他周旋一二。谷大用却是眼皮不抬,手捧着茶碗,懒洋洋地道:“那驴御史么,既然李东阳都替他说过话了,那就算了吧,莫不要再闹到万岁爷那里去。”



    他这么一说,刘瑾也就不再多言,李东阳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不管怎么样小皇帝对这个东宫时的讲师,还是很有感情的。



    此时那张彩却忽然插话儿道:“既然那王守仁难逃一死,那这件事情迟早会被人所知晓,总要想个办法善后才是。”



    “哼!知晓就知晓,怕他怎地?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得罪了我刘瑾是什么下场。”



    “公公自然是不用怕的,只是王守仁乃是王华之子,而且一众老家伙都很护着他。之前您只是拿了一个不足轻重的戴铣,就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如果此事败露,怕是就连万岁爷也不敢在明里护着公公。”



    谷大用也紧跟着道:“此话有理,那些摇笔杆子的就像一群苍蝇似得,真个闹将起来,那就是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在给主子找不痛快了。”



    刘瑾想起了刘健、谢迁,那一次差点就小命不保,于是对张彩道:“你说说,该怎么做方能瞒过此事?“



    张彩略一沉吟,便低声回道:“如果那王守仁是畏罪自杀,那么这件事情就和公公没有半点干系了。”



    “哦?那要如何才能让那王守仁畏罪自杀?”



    张彩道:“可以声称那王守仁罔顾朝廷任命,不肯去龙场担任驿丞,竟然敢私逃回乡。只不过在途径钱塘江时,感遭朝廷冷遇,无脸见家乡父老,一时想不开竟效仿了那楚国的三闾大夫,嘿嘿......此事至此那也就顺理成章了。”



    刘瑾闻言一摆拂尘道:“这事儿可不仅是嘴上说说,要能取信于人才行。”



    “这有何难,只要伪造一份那王守仁的遗书,那便是死无对证。”



    刘瑾默默点头,他这人练就了一项特殊本领,那就是善于模仿笔迹,尤其是模仿小皇帝的笔迹。不少奏章上的批红皆是出于他手,朝中竟是鲜有人能够识破。即便是陌生之人的笔迹,只要是让他练习几天,也能够模仿的以假乱真。



    然而张彩却又话锋一转,摇头道:“但是此事,并非是没有破绽,时间长了迟早会露出马脚。别的不说,那驴御史便是知情之人,再说那王守仁,未能将其毁尸灭迹,总归是留下了隐患。”



    谷大挺直了身子,以手作刀顺势下劈,恶狠狠地道:“那驴御史好办,差人去将他做了就是。”



    刘瑾手中的拂尘连摆,阴恻恻地道:“不、不、不,这事儿我本就没想要隐瞒下去。朝臣里面那也不是铁桶一块,只要是有一个说辞,自然会有人站在我们这边说话。主要的是在万岁爷面前有了这个由头,那拉大锯的两头官司便任由他们打去。若真将事情遮得严严实实,倒是让某些人轻看了咱们爷们儿,那样反而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