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江湖
一滴晶莹的水珠划过修长的草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大殿上驴御史箕坐在地,双手抱着王守仁轻声啜泣,大颗的泪水顺着面颊滴落在王守仁的脸上。乔不留背负着双手伫立在门口,双眼望向东方的天际,已然有一丝天光微微展现,新的一天终于是如期而至。
“邂逅相逢如故,羞怯怯的春心流露。谁知啊,自那之后,这一别经年,一别经年总把相思误。冤家啊,奴奴寻你,寻你却无处。只是这珠胎暗结,千般的苦楚,泪眼向谁述...”
忽然一阵凄楚婉转的曲声,在空寂的道观外响起。乔不留盯着从前殿辗转而来的那道身影,脸上却是不见丝毫的表情。
“你这不男不女的阉货,哭丧呢?”
那人穿着一身花团锦簇的大红锦服,边走边唱,又听他接着唱到:“春景怡人花娇怯,空闺深处听呜咽。这小小人儿,为娘哪敢留你在身侧,怪只怪那负心人,竟造下这般冤孽......”
那人前行两步又倒退两步,急行两步又迟疑两步,左右回旋,莲步轻移,说不出的娇羞、怯懦。而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却还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
这人连唱带舞,花了盏茶的功夫才来到殿中,而那后面跟来的黑衣人,却只是候在了殿外。先是白了乔不留一眼,那入殿之人才矫揉造作地道:“咱家打不过你,且不与你这粗人计较。”
神情中尽显媚态,又袅袅娜娜的来到吕墨清身前,诧异地审视了一番,竟跌跌撞撞的抢上前来,一手搭过守仁的手腕,哽咽着道:“天杀的,怎地就如此狠心,抛下奴家自己去了呢?呜呜呜......”
那驴御史只顾低首垂泪,并不理会于他,乔不留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聒噪。”
那人假意地哭了一阵,这才转身抱拳道:“乔大侠好手段,好功夫。这厮一身武艺也当真了得,若不是乔大侠出手,咱家还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呢。嘻嘻...这下倒好,咱家只需提了他的人头,便白白得了这一桩大功劳,可是要多谢乔大侠了。”
说罢向乔不留一蹲身行了一个妇人之礼,然后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就欲向王守仁颈间斩去。驴御史情急之下赶紧伏下身子,挡住了守仁的头脸,两手死死地抱紧王守仁的身体,哭喊道:“阉贼,连我吕墨清的人头也一并取去好了。”
“呦呦呦,我道是谁,原来是吕大人呐,哈哈哈...嘿嘿嘿......好啊,既然吕大人如此吩咐,咱家就伺候吕大人一程好了。”
这来人唤做古谦,乃是西厂厂督谷大用的义子。西厂侦缉百官,他自然是识得眼前的驴御史吕墨清,更知这吕大人也是一个专门与八虎唱反调的倔强人物。可是还没等他出手,乔不留已经向他隔空挥出一掌。
“乔某在此相候,自是有话要说,还容不得你这阉货在某家面前放肆。”
这一掌挥得虽然很是随意,但是古谦却也不敢去接,让在了一旁,笑嘻嘻地抱拳施礼道:“咱家听着,乔大侠不妨先说来听听。不过咱家只不过是个跑腿的奴才,能依你的自然依你,乔大侠若要太强人所难的话,嘻嘻...咱们做奴才的那可做不得主。”
乔不留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古谦道:“王守仁是毙于乔某掌下,你说割他的人头便去割他的人头,可曾问过乔某一声?而且乔某事前已经答应了那王守仁,会护住这姓吕的周全,自然是不能任你胡为。”
乔不留说完依然是背负双手仰面看天,却是自有一种凌人的气度压迫四周。
古谦闻言,沉吟了半天才开口言道:“这位吕大人本也不是上面所要之人,卖乔大侠一个面子又有何妨。只是这王守仁可是刘公公和厂督大人点了名儿的,不取了他的的人头回去,你叫咱家又如何向厂督交代?”
“交代?我乔不留三个字就是交代,你回去问问谷大用,这些日子他怎么还没有咳死吗?”
古谦知道,当年乔不留的师弟韩不惊初出江湖,少年懵懂,感情上曾经遭受莫大挫折。后来仗着自己一身武艺了得,竟然做起了那采花的飞贼。上的山多终遇虎,后来终是被人废了那害人的祸根,好歹那位高人认出了他的武功渊源,看在他父兄的面上,没有废去他的修为。
那韩不惊经此一事一度消失了数年,乔不留到处寻找他的下落,不想数月前却在京城与之相遇,不想韩不惊竟成了一名西厂的番子。当时乔不留就欲带他回去,没想到韩不惊性情大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而又腼腆的小师弟。两人言语不和便动起手来,韩不惊自然不是乔不留的对手,而且从小又对这个大师兄很是敬畏,匆匆拆了几招,韩不惊便逃回了西安门内的衙署。乔不留哪管什么东厂西厂,一直追到了西厂老巢。西厂厂督谷大用本就是个好勇斗狠之人,又有一身不俗的武艺,自认自己已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但是他一直行走于大内,就连京城都没出过,又何曾见识过真正的武道高手。厂卫之中倒是也有比他武功高的,但是鉴于他的身份,谁也不会拿出真本事来与他较量。所以见到乔不留打上门来,他却见猎心喜,结果三招两式便伤在乔不留的掌下。虽然只是打了数个照面,却也惊动了不少番子和禁军,乔不留只得无奈退走。而谷大用授了乔不留的一掌,却是伤到了肺脉,这数月以来谷大用就一直干咳不止,就连宫中的御医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法子,只是开了几副汤剂,嘱他慢慢调养。
后来韩不惊与古谦一起领命出京追杀王守仁,乔不留就一直尾随在后。但令他没有想到是,韩不惊竟然丧命于王守仁这么一个文官之手。等他赶到之时,王守仁早已远去。后来遇到分头行事的古谦,得知了古谦已经遣人追踪而去,向古谦打听了那追踪之人所留的标记,这才追至这野观大殿中来,而那负责追踪之人,正是殿前站着的那名黑衣男子。
古谦听他提及谷大用的肺疾,知道他是有意恫吓,但也知道自己的这点微末功夫,在厂卫中或许还有一席之地,但和眼前之人相比,又哪里是人家的一合之敌。
“乔大侠真要担了这个干系那也无妨,总要教咱家一个说辞,也好回去交差不是。”
乔不留思忖了一会儿,探手入怀取出来一个小小瓷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收在手里,转手将瓷瓶抛向了古谦。
“乔大侠,这是......?”
“这是专治伤寒咳嗽的,你如果不怕其中有毒,就带给谷大用那条老狗,和他说用一斤烧酒化开涂抹在胸口,睡前早起各用一次,兴许能多活几年。”
古谦也不在乎他言辞揶揄,赶紧收入袖中,笑吟吟的道:“多谢乔大侠惠赐,咱家这就先走一步了,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便走,再也没看守仁二人。待走到殿前的台阶之下,又对那黑衣人招了招手道:“闻香儿,这一遭你做的不错,来...这是咱家答应你的,五千两的纹银你且收好,咱们这也算是两清了。”
说着便从袖中伸出手来,手上抓着几张银票。那唤作闻香儿的黑衣人赶紧伸手去接,但不想那古谦却依旧是紧紧攥着不放,闻香儿只道是古谦还有话要说,抬眼去与其对望,却不防古谦竟是以此为饵,紧攥了银票分他心神,另一只手里的短剑,却已经狠狠的刺入了闻香儿的小腹。古谦收回攥着银票的那只手,又从闻香儿的怀中摸索出几张一样的银票,揣进自己的怀里,得意的唱道:“自古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妄自使尽了那千般计较,万般地手段,到头来却只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哈哈...哈哈哈......“
“江湖,这就是江湖。”
乔不留转过身来,对着驴御史道:”他已是不成了,你帮他处理了后事也早些上路去吧。”
说着又递给他一粒龙眼般大小的白色药丸,这自是从那瓷瓶中取出来的那颗。
“这是专门治疗我这门内功的丹药,但是他心脉已断,救是救不活了,但是延续片刻性命或许还能够办到。你不妨问问他还有什么未了之事,也好帮他得偿所愿。”
原来他那个瓷瓶里本来是一黑一白两颗丹药。白色的内服,还有一颗黑色的外敷。他只给了古谦一颗外敷的黑色药丸,自是不想谷大用能够完全康复,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驴御史伸手接了,对这个害了好友性命的凶手,倒也没生出多大恶感,却也不愿与他多做交谈,轻轻的点了点头,便不在去看他。
乔不留见他点头,却是摇了摇头道:“先行别过,看那阉货行事乖张狠戾,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来对付于你。我去跟在他的后面,也好帮你盯着一些。”
驴御史缓缓抬起头来,却只见到乔不留的一个背影。他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看到手中的药丸才想起乔不留的嘱咐,忙将那药丸塞进王守仁的口中,只是此时的王守仁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哪里还能吞咽的下去。驴御史又赶紧取来竹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大半筒清水早已涓滴不剩。
驴御史提了竹筒匆匆跑出门外,他首先想到的是去草间收集一些雨露,也好化开那颗丹药。刚抢出殿门奔向一片草丛,却忽然在乱草之中发现了骇人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