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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之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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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依风夜听雨
    第三章依风夜听雨



    山雨初歇,一轮半弯的月儿,便迫不及待地的挂上高空,挥洒出片片辉光。透过那林间婆娑的树影,透过那迷迷蒙蒙的雾霭,又透过那纱幔半卷的窗棂砸落下来。几声啾啾的虫鸣,更是突显得这山中夜色越发地静谧。



    一间破败的山间古观之中,驴御史迷迷糊糊从梦中醒转。他侧过身子,寻找到一个更为安逸的姿势。



    “刚才那是一个梦?”



    在梦中,吕墨清只觉自己置身在一间闺房之中。虽然他也不曾见识过大家闺秀的闺房,但是他梦中的所在,有梳妆的台子,有纱帘半卷的窗棂,最主要的是还有一个身姿曼妙的俏影,这令人不自觉地就会认为,这必是那道身影的闺房无疑。那道身影站在窗前,窗外月华如坠,想到这里他不禁地便向窗外望去,但除却一片死寂沉沉的幕色,并没有出现心中所期待的那份希冀。



    在那梦里,好像还有一个神仙般的白胡子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拐杖。却不知为何,那老头竟要拿拐杖砸他,看那持杖的老头儿分明还离他很远,但是当那拐杖砸来的时候,却又是近在眼前。正当驴御史躲也躲不过,避也避不开之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醒转过来。



    “那老头难道竟是月老吗?可是只听说月老是用红线栓人的,又何曾有过拿拐杖砸人的道理?”



    吕墨清意犹未尽,就这么痴痴地望呆出起神来,努力的想把那道身影刻画入心中,遐想着那又该有一幅怎样的绝世容颜。



    正谓是:“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中有话绸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



    驴御史兀自沉浸在梦中无法自拔,又想起之前似乎还有一个更加离奇的梦境,竟然有一老者在与自己梦中论道。驴御史只觉得这一夜,也着实是太过荒诞。但见夜色尚浓,于是翻过身来,欲要和周公打个商量续上前缘。忽觉有个什么东西硌在身下,探手去摸,竟在褡裢底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牌子,入手微凉,甚是滑润。凑到眼前却又瞧不仔细,朦胧月光之下倒像是一个玉制的腰牌。



    心想这里怎么会有这等物什?如此贵重之物,也不知是何人遗落在此?正在诧异间,驴御史听到本来赖在墙角的驴子,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抖动着一对长长的耳朵,面对着窗外充满了警惕。驴御史察觉有异,侧耳细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观察了一下四周,也未见任何动静。只是这荒山古观,之前未在意也就罢了,此时越是四处打量,就越是感觉静得吓人,好像之前时不时叫两声的秋虫,也忽然没有了声息。



    “难道是那畜生做噩梦了不成?”



    就在这时,好像又有踉跄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还未等听得仔细,又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扑倒在地。驴御史不免心中忐忑,自忖难道是又有人前来投宿?有心前去查看一番,但是又有一些胆怯。



    驴御史暗道:“如果真是个孤旅之人,想必亦是突遭大雨,他跌倒在院外,定是饥寒交迫,莫不要染了风寒才好。”



    驴御史善心一起,便壮着胆子站起身来,随手将手中的玉牌塞入靴筒,然后摸索着向门外走去。当走到供桌前面时,转过头来对着三清祖师拜了一拜,口中暗唤了一声“无量天尊”,便跨出了殿门。



    来到门外,斜月在天,微弱的天光下,似乎有一人倒在了台阶下的四五丈处。驴御史站在台阶上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匆匆的向那人走去。



    来到了那人身前,蹲下身子,但见那人穿着一身粗布短衫,却着了一双薄底的快靴。他面目朝下,瞧不着样貌。只是看出是个身量不算高的消瘦男子。驴御史伸出手来轻轻推了那人两把,缩回手时但觉手上黏黏糊糊,凑到鼻下一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腥气。看来此人伤的颇重,只是不知伤在了哪里?



    那人经他一推,微微转过头来,瞅了一眼驴御史轻声问道:“你是何人?”



    听那声音,这人年纪应该不大,语气中却透着些许警惕,驴御史当下回道:“某姓吕,名墨清,也是路过此间的旅客,并非歹人,阁下可还好吗?”



    那人“啊呀”一声惊道:“莫非是飞白兄吗?”



    “尊驾是何人,竟是识得吕某。”



    那人张口欲言,但神情激动之下牵动肺腑,一阵猛烈咳嗽,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驴御史见他又欲要起身,赶忙伸手扶他坐起,这一扶凑得近了,就着微弱的天光,这脸庞轮廓也就瞧的清了一些,一下子便认出了此人是谁。



    原来这人姓王,唤作王守仁,字伯安,与吕大人乃是京中旧识。吕墨清比他年长两岁,两人都曾于弘治九年参加过殿前会试,只不过这位王守仁,却是在弘治十二年才中的进士及第。虽说他比吕大人晚了一科,但是这位仁兄不但学识渊博,更是文武双全。之前王守仁曾以文士授兵部主事,提督军务的大太监张忠,便蔑视于他。一次军中校阅士卒,张忠取来一张三石的强弓令守仁当众射箭,想他以此出丑。不料守仁提起弯弓,刷刷刷三箭,三发三中,全军欢呼,大大地落了张忠的颜面。同时一些有心人闻听此事,便对他的武艺也产生了一些忌惮。其父王华乃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曾任礼部尚书,目前却是南京的吏部天官。



    吕大人一见是他,赶忙唤道:“伯安,你是伯安?”



    “飞白兄,正是小弟,不想竟然在此与我兄偶遇。”



    那伯安还欲继续言说,忽然心头想到一事,急迫的道:“飞白兄你快快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王伯安的迫切之意溢于言表,驴御史见他神情紧张,却反而沉下心来慰问道:“伯安你先莫说其它,你这是伤在了哪里,快让我给你瞧瞧。”



    王守仁也不听他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敦促:“快走,快走,再晚怕是就走不掉了!”



    那驴御史祖籍山东,少时耕读,又有着一副好身量,两膀之间倒也有着几把子力气,不由分说便将王守仁打横抱起,向大殿之中行去。待来到殿中,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褡裢上面,待靠着墙壁坐好,才又出言相询:“快说,你伤在哪里?”



    王守仁知他为人品性,绝不肯独善其身,缓和了一下心绪长叹道:“我伤不打紧,只是这一路急行了四十多里,伤口迸裂失血有些多了而已。”



    然后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两个多月前离开京城,尚未出北直隶便发现一路被人追踪,刚刚到了山东地界就遇到了好几次袭杀,伏击我的人也是越来越厉害。”



    “那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追杀于你?”



    “大部分都是江湖上的人物,我也不知都是些什么来历。但是几天前我遇到一个用剑的高手,那人白面无须,说话阴阳怪气,所使的剑法也是阴邪诡谲,八成是厂卫的番子。若我所料不错,定是刘瑾那个奸佞小人,亡我之心不死,咳...咳......”



    王守仁一连说了这许多话,似有些喘气不畅,又轻轻的咳了几声。驴御史在墙根一处摸出一个竹筒,拔出顶部的塞子,凑到了守仁唇边。待守仁喝了几口,这才好转了一些,又接着叙述起来。



    “那个白面剑客虽然被我击杀,但是我胸前也中了一剑,伤了肺腑。这几天我一路小心翼翼,专走山间小路,在山中又采了些草药,本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可是没想到,昨日午后又被他们发现了踪迹。我布置了几个疑阵,这才乘着大雨的遮掩一路急行至此。”



    说着接过驴御史手中的竹筒,又连喝了几口。驴御史一边听他讲述一边取来包袱,拿出一张雨水浸过的面饼塞到王守仁的手里。



    “你先多少吃几口东西再说。”



    王守仁这一路奔行,也的确是又饥又渴。便就着竹筒里的清水开始咀嚼起来。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他的伤势,驴御史用手轻触了一下,似乎还有血水溢出。便将自己的衣衫扯了几条帮他重新包扎,又取来自己换洗的衣物给守仁换上,这才问道:“你刚才叫我快走,难道是那些恶贼还一直尾随在后吗?”



    王守仁咽下口中食物,回道:“我这几天一直在山野之中行走,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辨方向,但还是没有摆脱他们的追踪,不得不令我猜测,他们之中必定有擅长追踪的高手。要不是之前一阵暴雨掩护,我能否能来到这里也都是未知之数。”



    驴御史思忖了一会儿道:“伯安,你看这般可行,现在乘他们未至,你骑了我的驴儿先行一步。此地离运河已是不远,你从水路去往南京,到了南京应该就安全了,厂卫的番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南京城里造次。”



    驴御史不待他回复又继续言道:“他们的目标是你而不是我,你若去了,他们即使见到了我也不见得会出手为难,但你在这里那我们两人就都是身处险地,到时候只怕谁也无法脱身,你我皆非迂腐之人,当早做抉择。”



    王守仁迟疑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点头道:“也好,飞白兄,小弟也不与你多说,就此先行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嘴上虽说如此,王守仁心下却是另有打算:“不如我就此下山,在山下待那些贼子赶来,我再露出行藏把贼子们引开。若能周旋固然是好,大不了交代在这里也就是了,万不能连累了兄长。”



    驴御史点头称是,正欲搀扶守仁起身,蓦然间瞥见一个白骨身影在窗外一闪而过,不由得大惊失色,一跤跌坐在地上半天都不敢言语。



    守仁见他如此失态,连忙问了一声:“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