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碰触到那石卵时手中便传来一阵温热,待将那木椽子一头搭在石卵之上,便见那木椽子上奄奄一息的几点火星,却忽然火光串起,三寸多高的火焰立即蔓延开来,大木的一端不多时便传出了“噼啪”声响。
驴御史心下大喜之余又不免疑惑,这火燃得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现在哪儿有空去想那许多,赶紧地拿过褡裢,将几本书籍在供桌上摊开,又扯过包袱先放在了一边。
这吕大人虽是朝廷的命官,但是他为人一向节俭,为官清正,又摊上督察院这么一个得罪人的清水衙门。而且朝廷还每每拖欠俸禄,每年百十石不到的禄米拿到手里,最多也不过半数。所以这一路南来,除了褡裢里还有几本破书,包袱里备着的两件换洗的衣物之外,更是再无长物。这时这些物事也都被雨水打湿。没有办法只好光着膀子,撑开油伞,将包袱里的衣物搭在伞上,又将身上除下的衣衫拿在手里,就着火堆开始慢慢的烘烤。
门外的雨渐渐收去了势头,却依然稀稀拉拉地下个不停。天色晦暗,算来这会儿已经是入夜时分,驴御史胡乱的吃了些干粮,那根木椽子也已经慢慢的将要燃尽。想起刚才那火起的蹊跷,驴御史不由得对那石卵仔细打量起来。可是除了那上面的赤红纹路颇觉奇异之外,瞧了半天却也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驴御史有心抱起仔细观看,又怕刚刚被火烧过会有些烫手,于是慢慢的探出手掌轻轻触了触,还好,并不是很热,倒是和之前从供桌上抱来时没甚区别。驴御史抱将起来,凑到火堆前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却又发现了些许怪异之处。首先入手不是很重,起码应该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要轻上许多,其次就是那上面的赤红纹路,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似有某种规律。不过一会儿那木椽子上最后一点火苗子也熄了,四周一下子变得漆黑,驴御史也就只好作罢。
驴御史将那石卵置于脑后,又将空无一物的褡裢垫在身下,便仰头沉思起来:“这个石卵显然是有助燃之效,莫非这道观失火,竟然是与它有关不成?”
驴御史枕着石卵,想着想着不觉睡意上涌,慢慢的气息渐匀,竟是已然沉沉睡去。
正是:“野宿坟头无人问,洞里千秋好睡眠。管他昏天与黑地,一朝醒来却百年。”
正说那驴御史一头睡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身影来到他的面前低声唤道:“墨清,墨清。”
驴御史悠悠醒转,怔了怔神。感觉自己应该还在那个大殿之中,但又觉得不像。近处有光,能视物,却又不知道光从何来。打眼瞧去,但见一个负剑老者,身穿一袭灰白的素色的衣袍,头发花白,松松的挽着一个道髻,脸色红润约有七八十岁的模样,又感觉只有五六十岁,正盘膝坐在自己面前,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
驴御史暗自打了一个突突,心中暗想:“难道这个道观竟然还是有主人的,只是之前不知去了哪里?”
赶紧坐起身来,虽感觉这老头来的突兀,当下也只是向那老者抱拳问道:“敢问尊驾可是此间主人?”
“是,也不是。”
那老者颔首作答。
驴御史略微沉吟又继续问道:“敢问尊驾如何称呼,又何以晓得在下名讳?”
那老者呵呵笑了两声,答曰:“不知道。”
“不知道?”
“正是,不知道!”
驴御史举头望那老者,虽算不上什么慈眉善目却也面带笑意,并不像是调侃自己,遂佯怒道:“在下敬你乃是一位长者,好言相询,尊驾却怎么消遣于我?”
那老者只是淡淡笑道:“你问我怎生称呼,老道道号不知,人称不知道人,至于你的名讳么,呵呵......”
说罢,便转头向那供桌上瞧去。驴御史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向供桌,随后心下了然,自己晾晒的书卷上多有署名,那知他唤作吕墨清也就毫不稀奇。
但驴御史的心中仍是不免好奇,只感觉这道人处处都透着古怪,随即便出言问道:“原来竟是不知道长,想来道长的道号定当大有来历,还请恕在下冒昧,倒是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那老道略一思忖,出言问道:“你可知这世间道法共有几何?”
“在下常闻大道三千,其余小道当不知凡几。”
随后又补充道:“还有那旁门左道,也不知是否能算入道法之列?”
老道笑语吟吟,点头作答:“算得、算得,不过在我看来,这世间道法却仅有两种而已。”
“哦!不知是哪两种?愿闻道长高见。”
“一种是可知之道,还有一种自然就是不知之道。”
“这老道的道号,竟是由此而来。”
驴御史知他必有下言,也不打岔,只作一副聆听模样,听他继续分说。
“道可道,非常道。可宣之于口的道,便皆是可知之道,即为常道。士者以文为道,兵者以攻伐为道,农者以稼穑为道,商贾以易物获利为道,这些皆谓可知之道。”
驴御史虽觉老道言之有理,却又觉得有失偏颇,于是有意试探道:“那么道长所求自然是那不知之道了?”
老道又言:“大迵恒一,和合太虚;大迵无形,既为无名。吾名不知,又何处求去?”
驴御史听罢,心想我好端端的一个儒家弟子,你和我说这半天劳什子知道不知道,与我又有何干系,不禁心烦言道:“在下读的乃是圣贤书,传承的是儒家绝学,可不懂什么大冬,还是腊八。人生在世重要的是立德以正己身;立功以匡扶社稷,立言以教化万民。道长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不知对生民社稷又有何益处?”
老道也不着恼他言语唐突,笑曰:“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是故上者虚其舍也,下者为其用也。儒者,下用为器,学以致用,达者以其兼济天下。上用为道,而民不惑,圣王至此,而天下服。上虚下静,而道得其正。就像这屋外的雨,在下为水,可浣、可饮、可滋润万物,在上即为道,为道者,一也,是故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所以说你我皆可称作道士,不过所求之道不同而已。“
驴御史随即哑然,出唇反问:“你说,咱俩都是道士?”
“然也,因天之生也以养德,因天之杀也以伐死,此乃文武之道。学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你说你可是那求道之人?既然是求道之人,那可否称之为道士?”
老道边说边笑吟吟的向驴御史打量,吕大人虽然是进士出身,却不太善于言辩。
“如此说来倒也是算得。“”
驴御史暗下思忖,好一个饶舌的老道,三言两语竟把我也忽悠成了道士。不过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我渴了只知道喝水,衣服脏了也知道以水浣洗,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水是从哪里而来,天为何又会下雨?尽管如此,但吕大人心中毕竟还多少有些不服。
“我只要知道这水怎么喝、怎么用、怎么兴修水利为万民所用就成,何必要去知道什么水之道,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还真能去行云布雨不成?“
“行云布雨,又有何难?”
老道哈哈一笑,伸手在胸前一挥,几只手指在空中掐捏指诀,瞬时,头顶之上便已然云气翻涌,呼吸之间,就已经有丈许大小的一片乌云会聚,竟然还似有雷音在其中隐隐滚动。
驴御史大惊失色,赶忙直起身子,重新向那老道见礼:“是墨清鲁莽,还请老神仙收了神通术法,在下实是顽石一块不堪点化,若怒了老神仙,请老神仙恕罪则个。”
随后一躬到地,那不知道人虚扶了一下,挥手收了云雨说道:“无妨,无妨,只要不再拿棍子打老道就成,你先坐好了说话。”
驴御史忽然感觉一阵力道袭来,自己便拜不下去。重新盘膝坐下,心想:“我打你做甚,再说你这么厉害,我敢打你吗?就算是敢,估计那也打不过你。”
驴御史心中腹诽,嘴上却不敢多言,只是直挺挺的候在那里,看老道还有何下文。
老道又将双手拢在了袖中,仍是面带微笑地道:“这世间有一桩祸事将起,我欲将此祸消弭于无形,特来此间走上这一遭。我既然在此间见到的是你,那么你便是其中那个应缘之人,我这里有一物你且收好,将来自有用处。”
说罢便向驴御史抛来一物,驴御史赶紧接在了手里。仔细一看竟是一面白玉牌子,约有两指宽,一寸多长,入手微凉,不见任何纹饰、亦无孔洞。但想着应是个很了不起的物件,便就此拿在手中,双手置于袖内细细的摩挲起来。
老道授了此物与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点点画画,点画一阵那虚空中便出现一道光芒交错的符咒,如此反复,老道一连画出十二道光符这才停了下来。
轻喝了一声:“去!”
那十二道光符径直向着驴御史飞来,悬停在驴御史的周身缓缓旋转,不消片刻却又消散不见。驴御史但觉手中玉牌忽然变得温热起来,随后又渐渐的回复下去,还是那般一股淡淡的凉意透人心脾,抓在手里似乎这雨后的空气,湿热所带来的烦闷也消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