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山依雨,晚来听鹤鸣。踏歌负剑世间行,天外流云舒卷翩孤鸿。
风送孤帆远,日上浮云舟。轻笑红尘权似梦,笑罢转身飞去影流空。
这首小令唤作《南歌子》,乃是大明世宗嘉靖皇帝所作。说起这位嘉靖帝,他本应是大明朝的中兴之主,却不想后半生一味的崇尚道法,一心修玄,倒是做出许多糊涂事来。不过这诗句中所描述的,却是一位真正神仙般的人物,嘉靖帝终其一生都对此人念念不忘。
嘚嘚嘚,嘚嘚嘚,山东泰安的官道上,一头青骢白肚的小毛驴自北而来。驴子上驮了一个汉子,一身圆领长衫似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却带着一顶偌大的斗笠遮着大半个面庞,瞧不见是怎生模样。身后背着一把油纸大伞,一看就是个走长路的旅人。此时虽然已是初秋时节,但天空中仍是烈日炎炎,四周半点风儿也无,一两声嘶嘶的蝉鸣,更是叫的人莫名的烦躁。只是那汉子却只顾低头垂目,手里捧着一卷书籍,看起来似是品的有滋有味。兴许是那手举的累了,换过手来,另一只手接过缰绳在腕上挽了两道,继续信驴由缰,真真是好不地的洒脱散漫。
此人姓吕名墨清,字飞白。之前乃是当朝都察院的一名都事。年前先帝弘治皇爷崩了,太子朱厚照得继大统,当今正是大明的正德元年。这新帝继位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当今天家一向子嗣艰难,先帝膝下又仅此一子,自小更是宠溺惯了的。只说这正德小皇帝一心宠信内臣阉宦,搞得朝廷是乌烟瘴气。
这位吕大人本是个直言劝谏的不阿之辈,屡次上书倒阉伐宦,常常有那逆耳之言,终于是弗了小皇帝的性子,一次在朝堂之上公然怒斥:“这头倔驴,给朕打他的板子。”
虽然那朱洪武曾经传下祖训,御史言官可风言奏事,弹劾百官哪怕不实也不得入罪。但是当朝有一个大太监叫做刘瑾,是个大大的奸佞。整天哄着小皇帝戏耍玩乐,自己却把持着言路构陷百官。先后已经有二十几位大臣因为弹劾刘瑾被杖责的杖责、下狱的下狱,甚至还有人被活活打死。连大学士刘健、谢迁这等先帝托孤之臣都被罢免了官职。吕大人授了这四十大板之后,“驴御史”的名头也就在朝堂上叫了开来,吕墨清得此诨号却反而是颇以为荣。只是没过得几天,那刘瑾又在小皇帝耳边进献谗言,着吏部调任吕墨清前往南京接任太常寺的祀丞,且立即上任不得迁延。吕大人不得已,只好打点了行装一路南来。但那南京太常寺又是何等去处,只不过是个养老等死之地而已。
这驴御史暗中气闷,一路上不免长吁短叹:“哎,我大明阉宦不除,朝纲不靖,只怕我有生之年也再无起复之日”。
惆怅一阵,又恍惚一阵,再感慨一阵。眼看已经是将近申时,他缓缓的放下手中书卷,只因思及自此远离庙堂,忧君忧国之情在心中反复,这手中的书卷倒是半天都未曾翻动,不由的一阵哑然。
一阵清风习习吹过,吕大人举起手中书卷顶了顶斗笠打眼四顾,但见东边远远的有一片黑云如墨,犹如山倾般向此间压来。大叫一声“苦也“,虽然带有雨伞,可是看这势头,这场大雨必是不好相与,于是赶忙左右巡视起来,看哪里有躲雨的去处。只见前方西南约莫两三里外有一石山,赶忙催促着驴儿往那石山急行,走出了一段,便见到一条岔路斜斜的引入山中。驴御史做不得它想,一抖缰绳打驴而上,匆匆地向那岔路行去。只是片刻功夫,一扭头那片黑压压的乌云就已然到了身后,天空中半明半暗境界分明,看起来煞是诡异。
未到山前,就已是天光不显,不远处雷电交加,狂风大作。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驴御史看到石阶前有牌楼石柱倒在一旁,便知自己找对了地方。只因山路崎岖,不得不下得驴来,一手带过缰绳,直往这处倒塌的山门内闯去。又过了盏茶功夫,驴御史忽觉几点雨滴被风吹得斜剌剌的砸在背上,那力道甚急让人隐隐生痛。吕大人打了一个喷嚏,拉扯着驴儿又加快了几分脚步,本就崎岖的山路被雨水一冲,更是湿滑难走,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来到了一处残垣断壁跟前。此时风力渐小,只是雨势却越发的凶猛,驴御史全身上下尽显狼狈,衣衫上沾染的泥泞,虽然被雨水冲刷了个七七八八,但吃透了雨水的长衫紧贴在身上,着实是难受至极。驴御史驻足略做打量,但见此处像是一座破落的道观,不过已经看不出原先的样貌,院墙皆尽倒塌,无一完好之处,就连门楼子、门槛也都不知去了哪里。
驴御史绕过一堆砖石瓦砾,踏着被风雨摧残过的丛丛杂草来到院中。此院居然有前后两进,分有前殿、后殿,在此之后貌似还有几间依山而建的屋舍,只是这些建筑大多都已经只剩下墙基立柱,四处都是走水过火的痕迹,那模样倒是比驴御史还要凄惨几分。吕墨清站在凄雨之中一眼看去,只见也就仅有那后殿,尚有半边屋瓦还能遮得些许风雨。于是匆匆地来到殿前,此殿甚大,踏过十几蹬台阶,身后的小毛驴自行随着进到殿中,这一人一驴才算是松下一口气来。取下驴背上的褡裢和一个小包袱来到墙跟之下,这一路急行虽然是人困驴烦,只是全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为免风邪入体哪里敢就此休息。
驴御史抖了抖身上的长衫,又从褡裢里掏摸出打火的火石、火镰,四下里寻起了引火之物。刚刚进的殿中时,已瞥见大殿中间供有三尊泥胎的塑像,想来应是观中供奉的三清祖师。只是如今被烟熏火燎,泥胎外露早已破败不堪。驴御史来到三清祖师面前恭敬一礼,双眼却是打量起了塑像前的那张石质供桌。供桌还算完好,只是桌上香炉烛台一应全无,但在正中间却摆放着一个枕头般大小的圆石。此石通体青褐色却又有条条赤红色的纹路盘踞其上,那红色鲜艳如血,虽细如发丝,却又明艳的像是有光火要从中跃出一般,其形似巨卵甚是规整,叫人一瞧便打心眼儿里感觉古怪异常。
驴御史心下暗忖:“难不成这真是什么动物下的蛋不成,就算小皇帝豹园里的孔雀,怕也诞不出如此巨卵。书中描述沙漠里有一种不会飞的鸵鸟,身量巨大倒是有丈许来高,只是不知道那鸵鸟的蛋,是不是能有这般大小?”
驴御史也顾不得胡思乱想,绕着大殿转了三圈也不曾见到有任何可以燃火之物,不说这大殿,就是整个道观,能烧的东西估计都已经化作了灰烬。这后殿之所以还算完好,只因其多为石材,而那屋梁又高,这才幸存下来。只是年久失修现在也只能勉强遮得半边日月而已。
驴御史正无可奈何之际,忽然听到“哐嘡”声响,似有重物坠地,抬眼望去只见一根房椽子,一头砸在了上清祖师的头顶,一头却还连接着屋梁。这根椽子足有一丈多长,那上清祖师被这么一砸,却是眼皮也不曾抬得一下,依然是一脸的肃然。驴御史见之却是心中大喜,忙爬上供桌踮脚够着那根木椽,往下使劲一拽,又是“哐嘡”两声,先是在上清祖师头上又招呼了一记狠的,继而掉下地来。
驴御史赶忙在心下默默祷告:“您老人家可是神仙,而且还是个大大的神仙,在下情非得已,并非是有意冒犯,您老可不能和我这个破落户一般见识。”
驴御史跳下桌来,将那木椽子拖到靠墙边的空地处,又跑到那驴子身边,在其脖颈处揪下一撮细细的软毛。那本来趴卧着的驴子疼的一个激灵站起身子,小心翼翼的看了驴御史两眼,又忙不迭的低下头去,倒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连叫唤都没敢叫唤一声。那驴御史也不管驴儿心中是如何憋屈,转身大步而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驴,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的驴毛,一跺脚接着上前两步,又是伸出手来揪住那毛驴脖颈处的毛发,使劲的薅了两把。那驴子惊恐的对着屋梁悲嘶了两声,不断的向后倒退,直到大大的驴臀顶到了墙壁,才委委屈屈地趴了下来。若是那驴儿开口能言,必定是要出口大骂:“驴御史啊驴御史,驴儿我天生被你驭使也就罢了,还要被你如此糟践,真是天理何存啊?”
那驴御史将那一撮驴毛掖在木椽子一头,拿起火镰、火石,“哒哒”地打将起来。那火镰、火石虽然也受了些雨水,但却没有大碍。在打了十几下后终于是一阵青烟冒起,驴御史赶紧伏下身子,对着驴毛一阵猛吹,噌的一下,几点火星攒动,一朵火焰便摇摆而起。一股焦臭弥漫开来,驴御史摸摸肚皮,竟是在这油脂燃烧的味道中感到了一阵饥饿。
那拳头般大的一团驴毛自顾的烧了一阵,没过多久眼看就要燃烧殆尽,再看那木椽子虽然烧的直冒黑烟,却只是不着。驴御史又赶紧伏下身子继续吹火,吹了半天收效却是甚微。驴御史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往四下看了看,然后来到供桌边将那石卵滚到桌边抱了起来,欲将它垫在那木椽子下面,以便风气流通以助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