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城内,华灯初上,夜幕上点缀的几颗星星无声的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突然一庞然大物的出现让人群一阵骚动,十六个精壮汉子赤裸上身,前后左右四角抬起了一座精铁铸就的大轿,落地之时仿佛整个街道都跟着一起震动。行人不禁纷纷避让,若是不幸被这轿子撞上,非死即伤。
“这是谁家的轿子,敢做的如此嚣张,不怕有违规制吗”
“可别乱说,那正是铁城主的御赐之轿!不过平时也从来不见铁城主坐轿出行,今日这是怎么了?”
轿外议论纷纷,轿内所坐的正是穆拙,铁毅、田浪、李亦而四人。
“不知穆兄弟这轿子坐着可还习惯?拖着本该静养的你一起前往,实属无奈”。铁毅脸上略带歉意的说道
“哈哈,这铁城主竟是连这御赐之轿都用了出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铁毅无奈摇头苦笑:“实是无法,我正是要人人都知道我今晚会去香君楼和乾正复相会,更兼此轿乃是御赐之物,更以整块陨铁铸成,刀箭莫能入内,将穆兄弟带于身旁也正是以防乾正复进一步加害!”
“铁城主真是谋略无双!”
在谢知微端坐大泽之内,全力感受体内真气流转之时,穆拙正毫不知情的坐在轿内和众人一同前往香君庭赴宴。
只因依铁毅计划,让谢知微远离青丘城,引得乾正复自露马脚的计划中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乾正复不能亲自出城追杀谢知微!否则以他之能,谢知微断无生机,而只若谢知微一死,那便死无对证,真相再无重见天日之理。是以铁毅在送谢知微出城同时,便向乾正复发出了香君楼相会的邀请,更是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向其移交进献路无为的宝刀。
香君庭亦位于青丘城最东侧,紧挨碧涵广场,乃是青丘城内位置最好也是最大的酒楼,乾正复也不知道在此迎来送往了多少朝中之士,对此地布局早已烂熟于心。今日铁毅不但定下香君庭内最大的包房,更是包下了香君庭顶楼一层,以显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乾正复早早的到了香君庭内,正一手端起茶杯饮茶,另一手不停的旋转着手中两个铁球,忽然听得窗外街道上一阵喧闹,推窗望去,赫然正是铁毅的轿子转进门口正阳街,过往行人正纷纷避开。
乾正复看清街中场景,送往口中的茶水倏然停住:
“连御轿都抬出来了么?这铁城主还是一向这么谨慎啊,我乾正复就这么可怕么?”
这轿子虽是沉重,铁家这十六人却似毫不费力一样,只片刻已到香君庭门口,乾正复已是在门口站定,见铁毅众人从轿内站定,仿佛老友一般上前寒暄:
“铁城主今日设宴款待,让乾某人心内感动,却不知铁城主还邀请了这么多好朋友一道前来,却是乾某唐突了”
“乾大人这么说可是让铁某如何做人啊!这几位朋友与铁某颇有渊源,且同今晚宝刀亦并非毫无关联,所以铁某特邀请几人同来,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铁城主这是哪里话,一会儿还正要赖你好好为我引见引见几位呢。”
几人说笑着已是登上了香君庭的顶楼,乾无涯居上首,铁毅次席,其他人依次落座后,铁毅向乾无涯引见了几人,听到田浪来自碧潮军后,乾无涯一愣,随即满面笑容地问道:
“不知道艾斯梅尔统领最近可还好?”
“劳大人挂念,首领一切都好,我回京后定向首领转达大人问候”,田浪一躬身,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乾正复似是对此回答十分满意,向田浪点头示意,随后转向穆拙:
“穆拙兄弟真乃少年英杰,只是江湖险恶交友切不可盲目交托真心,不然断不会遭此大难,一念至此,真是让人痛心。不过你放心,铁城主和我乾正复必然抓到那藏头露尾之辈,还你一个公道,若是你有意,我天炉司正当用人之际,贤弟可来我天炉司麾下,定能一展抱负!”他这番话前面说的低沉悲痛,后面慷慨激昂,若是有不明就里的人听来,只会觉得乾无涯乃是主持正义的侠士!
“多谢乾大人抬爱,在下已决意加入碧潮军!另外乾大人,我与知微倾心相交,他必不会向我下毒手,此间定有误会!乾大人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穆拙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除乾无涯之外的在场众人听得不禁心内暗暗叫好。
乾无涯摇了摇头:“小人之心吗?哈哈哈哈,人心险恶,不可轻言信任呐!罢了罢了,既然田将军已先行一步,我就不夺人所爱了,只是这穆兄弟身中雪火神蛊,以后的修炼之路……”
穆拙闻言心中又气又痛,铁毅却是抢先开了口:
“乾大人有所不知,这穆兄弟心智坚毅,纵是无法修行,相信也能在碧潮军中做出一番成绩,不说这些,乾大人,我们边吃边聊?”
众人这才开始动筷,铁毅和乾正复谈天说地,田浪和李亦而从旁附和,而穆拙只是低头闷吃,直视众人如无物。
“铁城主今日邀我前来,我记得是有正事吧。”乾无涯饮尽杯中之酒,笑吟吟的放下筷子。
“正是!来人呐,把刀抬上来!”铁毅话音刚落,门口闯入两个精壮汉子,一前一后抬入那宝刀竟是吃力无比!铁毅喝退二人,单手提刀,刀刃冲向自己后转为双手捧刀,低头说道:
“此宝刀实乃先父所制,早应于六十年前献于无为陛下,成为皇家之物!是故铁某不敢僭越长留,思来想去,青丘城内惟乾大人一人有资格代无为陛下暂未保管。所以今日特设此宴请乾大人代铁某保管此刀,择日进献!”
这一番马屁直拍的乾正复通体舒泰,耳垂上的配饰直是叮当作响。
“铁大人太过谦了!此刀乃是陛下之物,于谁保管都是代管,铁大人贵为一方城主,又是亡父亲手打造之物,谁敢说你没资格!”
二人又是一番推辞,这宝刀最后仍是径直送向了乾正复府邸。
“铁城主,我倒是也有一事,想要和你商量”
“乾大人但说无妨”
“这开炉比武大会最出风头的两人,一人被逐,一人重伤,虽是江湖争斗,却也于你青丘城主名声有损啊!我建议,不如这比武大会暂停,选手重新报名,由你铁城主邀请青丘城内德高望重之人共同拟定参赛名单,筛选标准中除修行程度外,更要注重家世人品的筛选,这才能避免如那知微一般的人物啊!”
这乾正复摆明了是借着这穆拙受伤之事,暂停比武大会,好叫他侄儿休息养伤,青丘城内“德高望重”之人,少的了他乾正复么?到时在筛选之时,乾正复自会有一百种方法将对乾无涯有威胁的对手以种种理由排除在外,到时这比武状元和神弓岂不是乾无涯囊中之物!在场众人心内无一不是雪亮,只是这乾正复所言合情合理,又似在替铁毅考虑,心内再有不满,却也只能暗骂。
“乾大人考虑深远,铁某佩服!今日夜宴怎不见无涯公子?却不知伤势如何,还需修养多久才能重新参加下次比武大会?”田浪等人听得铁毅如此说,已明显感到话中所带怒气,直指乾正复做此安排正是为了自己侄儿铺路。
“哈哈哈,多谢铁城主关心,我那不成器的侄儿伤势当无大碍,今夜听闻清心姑娘不来赴宴,我那侄儿兴趣大减,此时想是应当在家养伤。至于比武大会何时重新召开,全凭铁城主定夺,以我那侄儿争强好胜之性格,纵是伤势未愈,必定也会重新参赛”。
想到此时,乾无涯应已追上那被驱赶出城的二人,找到合适的地方下手,说不定此时二者已是变成了尸体,只要“那人”隐藏好,这兄弟反目的桥段就将成为铁板钉钉!而“那人”却是绝不会出来揭穿自己的,一念至此,乾正复不觉得意。
“若是有对决机会,到是很想和乾大人之侄来一场对决”,一直闷头吃饭的穆拙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田浪暗暗摇头,自己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耿直,这性子,即使到了满是耿直豪爽军人的碧潮军中,怕是也会吃暗亏。
“穆拙兄弟人虽遭此大难,凌云之志仍在,真是让人钦佩!乾某人敬你一杯!”,乾正复丝毫不理会穆拙话中冒犯之意,端酒向穆拙致意。
穆拙也不客气,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乾正复微微一笑,话题却是转向了田浪:
“田将军久在京中,却不知道这次来青丘城所为何事?”
“乾大人费心,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不叨扰乾大人了”
“这碧潮军中却是能人辈出,虽不知田大人在碧潮军中所司何职,但看能成为铁城主倾力相邀之人,更得穆拙兄弟认可,必是个中翘楚,艾斯梅尔大人有此下属,真是幸福!”就连田浪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虽知这乾正复有意接近,这番话确实也说的颇顺自己的耳朵。
“乾大人厚爱,田某正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说与乾大人听,此事已得铁城主同意,万望乾大人不要推辞”。
“田将军客气了,乾某有何能帮到将军的?”
“田某早在京中就已听闻大人之名,更是知道大人无论在朝中还是军中都人脉甚广,是以今日才恳求铁城主带上小弟前来拜见大人,幸得大人赏识,却是想邀请大人去铁城主府邸之中再做沟通,盼望大人将来能在军中为我美言一二!”
“田将军如此盛意拳拳,乾某岂敢推辞?若能为田将军谋求一二,却也是我乾正复之幸!”,乾正复起立还礼,心内暗笑:
“以为缠住我就能救得你那兄弟性命么?田浪啊田浪,你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啊”。
众人宴罢,一道乘着那御赐之轿回到铁毅府内,铁毅呼唤下人重新备上酒菜,就于自己卧室之内与田浪和乾正复同桌对饮,这一夜,三人从京中秘闻谈到青丘城内胭脂楼上新来的小翠到底多沉,从补天神炉锻造了多少神兵利器谈到了今年无为皇帝寿辰各地进献礼品的情况,竟是一夜无眠,外人看来好似三人是多年挚友一般!其实三人心内均是透亮的跟明镜一般,不过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在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羞羞答答的射入房间,田浪终于在再次向乾正复请托其向军中相熟之人保举自己后,以疲惫不堪的原由结束了这场劳力劳心的夜谈。
“知微兄弟,田大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田浪心内暗道,推开自己房门,强迫自己安静心绪,不去想谢知微是何情况
闭目养神,终是进入了梦乡。
就在田浪睡着不久后,酣睡一夜的穆拙早已养足精神,推门而出,舒展身体,毕竟是年轻体壮,这所受外伤才一天一夜,穆拙行走之时已不似昨日刚醒之时那般阵痛。昨日夜入铁府,穆拙便直接按铁毅安排就寝,今日起早,才得以好好打量这青丘城主的府邸。
铁毅府邸建在青丘城内地势最高之处-落日山处,说是最高之处,不过距海平面五十余丈整个府邸建的方方正正且极其对称,像极了京中达官贵人喜爱居住的四合院。若说有何不同,京中四合院多以厚墙暗瓦构成,院内多种树木而少水,给人一种厚重稳健之感,而铁毅府邸则墙薄瓦亮,曲水流觞,让人行走其中更觉欢欣雀跃,其次这京中四合院一进之中,二进之前,多以门廊隔开,内置广场上多设屏风以作内外院隔断之用,可铁毅府内,这广场上本该放置屏风之处,却是被一处高近三十丈的雕像取代,穆拙此时已是走入广场,抬头仰望,那雕像口眼方正,剑眉星目,双脚略分,左手捏一铁砧,右手高举的铁锤仿佛随时都要落下,整座雕像浑然天成,直让人觉得这所雕之人随时可复活,继续打造神兵!
穆拙正沉浸在雕像带来的震撼之中,突然雕像背后传来鼓掌叫好之声,穆拙好奇的循声而去,原来这雕像背后竟是稀稀疏疏的围了数十人,圈内却是一名男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一满面通红的女子,地上躺着一把已断成两截的宝剑。
“师妹,你又输了”。那男子开口说话,声音甚是好听。
“要你说?”那女子狠狠瞪了男子一眼,拾起地上的两截断剑,转身冲出人群,确是差点和在最外层观望的穆拙撞了个满怀,少女凤眼微挑:“让开,呆子一样!”,一把推开穆拙,走远去了。
穆拙不及反驳,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呆呆的站在原地,直到围观人群一哄而散,从他身边路过时,穆拙才回过神来。
多年以后,铁清心回忆起和穆拙初次见面的情形,嘴角仍是压不住的笑意:
“那呆子,第一次见我,就好似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明明是我差点撞到他,却被我一把推开还忙不迭的跟我道歉,只是那时我刚输了和师兄比试,心内正烦,却哪里顾得上他。”
“若是知道他后来要让我如此伤心难过,倒不如那时一剑刺死他,省的麻烦。”
“木头啊,我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