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些经书道义中所说的人间太平极乐吗?
非也。
非也。
段煦能感受到那冰凉的存在顺着喉管挤入他的身体,它似乎在寻找什么,所行之处皆是血管撕裂、骨肉分离般的剧痛,而他只能用属于桑吉的部分,将那颗愚钝、备受蒙蔽的“佛心”剖出来,展露在观音的千眼之下。
这颗“佛心”,便是祂想要的,纯粹的信仰。
那位真佛降临此地,改换了人们的记忆,将他们变成一具具傀儡,和尚、信徒、还有这座曾经盛满了苦难的佛宫,像是编排了一出名为“信仰”的戏剧,祂只需要端坐于高台之上,就能够看到人们对祂俯首称臣。
可这些“信仰”,都是假的。
祂能被这些虚假的“信仰”取悦,那他也可以用虚假的“信仰”欺骗祂,来一出倒反天罡。
当桑吉的嗫嚅声不再继续,众僧的注目下,他终于有了动作。
手臂抵在砖石上,他勉强从地上爬起,堪堪跪坐起身。
此刻的桑吉仍旧满面血污,比之前更是狼狈,可令人惊异地不仅仅是桑吉仍活了下来这个事实,而是他左眼下一寸左右一条明显的缝隙。
随着桑吉扭头看向众僧,那条缝隙也缓缓睁开,一只瞳色黝黑的眼珠滴溜溜地上下翻转。
眼中倒映出这些人那青色僵硬的脸庞也难掩的惊骇之色,段煦却觉得眼前的视野略有异样,似乎无端多出了些许重影,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左脸皮肉似乎有股莫名的牵引绷张感,他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却摸到了一只陌生的眼睛。
他赌赢了一把,活了下来,没有变成次仁那样可怖的模样,却也不遑多让。
而面对这一幕,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次仁。
“次仁大师父。”
没等次仁开口,段煦冷笑着先发制人:“原来,是弟子错怪了您。”
“你!”次仁愤愤不平,却被住持轻轻瞥了一眼,立刻住了嘴。
随后住持竟将目光转向了一直在众僧之间沉默的师兄,开口道:“我佛已明辨,看来此事确是贼人狡猾,暂且到此为止,不过……”
住持话音一转,那张向来死板淡漠的脸上竟然罕见地显露出一丝不耐。
“听说近日妄言者甚多,甚至有不坏好心之人窃取我佛神通作恶,那人或许也另有帮手也未可知。既然次仁与桑吉受我佛大造化,此次便将功补过,将那人寻回吧。”
这番话对段煦来说,可以说是意外之喜,给了他拿回手机和带走师兄的机会,还能为他之后离开佛宫提供理由。
不枉他赌这一回。
“住持,桑吉身上有伤,可否休息几日。”
师兄在这时缓步从众僧中间走到桑吉身旁,合掌问道。
“事有缓急,再拖几日怕是不好。”住持丹增眉头轻抬,端是一副拒绝的姿态,“我佛有所赐福,桑吉自会平安无事,不是吗?”
住持这话听在段煦耳中,令他莫名有些心中不安,可事已至此,顺水推舟才是明智之选。
“多谢住持与师兄关照,弟子定会感念我佛恩赐,将功补过。”
他学着桑吉平日里示弱的模样,嘴里嚼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如果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是让他碰到这样阴阳怪气的和尚,他定会口里骂着“秃驴”,再给他们如卤蛋般的脑袋好好开光。
可被师兄搀着一步步走出佛宫的时候,月光下幽暗的石阶在重影下模糊成一片,他突然觉得,不过转瞬几日而已,他的生活竟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还能够玩笑的日子突然就变成了需要回望的过去。
并不只有他一人,被他放走的袁青,身边搀着他的熟悉的好友,变成了天葬师的年迈酒店老板,还有今夜在佛座旁诵经的那位老和尚,那正是袁青那位“大义灭亲”的父亲……
那位“真佛”的存在,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一团乱麻。
其实,袁青的话曾经让他犹豫过,袁青的父亲变成了祂的忠实信徒,甚至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上断头台。
那他的好友,桑吉的师兄,是否会在发现真相后将段煦也推到高崖之上?
可段煦依旧不想放弃,他坚信世间没有巧合,他有别于袁青等人特殊的情况,或许就是在这场变局中能够拯救好友的天赐良机。
但他也知道,今日这样的情况已经是不可多得。
如今他能凭借桑吉的存在偷天换日,可事实却是,这几日来,属于段煦的思维逐渐占据了主导,而今日从高崖上开始,属于桑吉的那部分更变得越来越少。
外面的情况尚且不明,而这座佛宫的诡异之处他估计也只是窥见了冰山一角。
次仁那样的畸变,和段煦脸上出现的东西,那些僧人虽惊骇却并不诧异,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神通”,他现在虽不能明白其效应如何,但也需小心警惕。
一时间庞大的信息量让他有些处理不来,今日的变故已经让他犹在地狱边缘走过一圈,感受到身边人支撑的力量,他才勉强挪回他们简陋的禅房。
在这个过程中,师兄并未说什么,只是在看到段煦忍痛瘫倒在床上这副模样后,如惯常般轻叹了一声,又为他包扎了伤口。
做戏做真,段煦身上的伤口无不触目惊心,有的部位因长时间的折腾甚至有些溃烂,只是对于捡回一条命的段煦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了。
这夜,师兄没有再为他讲经。
直到月亮西沉,段煦仍旧没有睡去。
轻轻掩上禅房的木门,他挪着脚步尽量在远离禅房的偏僻草地坐下,抬头时却发现这天空并无群星,只有一弯月钩,独悬于夜空。
他的手上缠了几圈棉布,坚硬又圆润的手机边角无意间硌在伤口上,他却并不在意。
这是在这个诡谲的环境中,能与他曾经的生活联系的最为紧密的东西。
他也曾疑惑过,那位诡异的存在,能改换他们的记忆,变化他们的外貌甚至衣着,可偏偏却有漏网之鱼,甚至遗留了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疑惑让他心底有着莫名的希冀,会让他觉得,在这种东西的存在下,以人力铸就的东西,还能够留有一席之地,甚至还能够保持通讯的功能,证明了在这片地区,仍然有人类的设施继续运作,也就是说这片地区的诡异情况并非是全然覆盖,所以即使是蜉蝣撼树,也并非毫无希望,如果能够摸清情况,说不定可以找到机会逃离这里。
至少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告诉了他,距离诡异的起始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他带着一丝忐忑打开妹妹的对话框,往上一翻,全都是数不清的未接通话与焦急的询问。
可是翻到最后,他却面色一沉。
段煦的妹妹锲而不舍地想要知道他的情况,几乎是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尝试着联系他,可是最后一条消息却止于昨晚。
而那时师兄拿走了桑吉的经书。
这场持续了十几天的单方面输出的对话框中,唯一一条从右侧发出的通话申请,却变成了红色的未接听。
禅房中,男人缓缓睁开双眼,他身旁的床榻已经空无一人,而他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
而那青灰色的僧袍并未掩盖出的后颈,却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鲜红瞳孔的眼睛似是打量了正对着的空榻,肉缝开了又合,后悄悄隐匿下去,留下一片光洁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