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佛宫主殿不似白日里那般人群拥簇,除一两个静坐诵经的僧人,这殿里最为鲜活的竟然是佛座下蠕动的无数眼珠。
对于段煦而言,上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座四臂观音像还是事发之前。
可如今这座观音像已经大变模样,那张神圣慈善的面容具有一种说不清的邪异感,上方两臂掐着盛放的莲花诀,余下二臂则是向下做出拥抱的姿态。
这让段煦想起在那片烈火中,在祂的拥抱中被转化的那些人。
架着段煦的两位僧人动作并不轻柔,所以他被推得跪倒在佛座前时,伤口的摩擦与不可避免的眩晕还是让他不自觉“嘶”地小声痛呼。
但疼痛并不能转移他此刻的注意力,那次仁说要到真佛座下分辨,定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方法。
看到身侧次仁一脸斜睨冷笑的样子,便知道次仁必定是满腔信心。
住持丹增从他们中间穿过,腕间的白色骨铃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我佛得如来箴传,以己度世,为利益一切众生,应时身千手千眼悉皆具足。”
住持的声音回荡在主殿之中,随着他的每一个字吐出,段煦只觉得眼前佛像在视野中逐渐模糊,在无尽的重影中,那些原本在佛座上那些眼珠沿着佛像的足部蠕动着向上,爬上数不清的手臂,只见那檀木的手臂仿佛一瞬间有了生命一样,变化出的大小孔洞将那些眼珠嵌入进去。
四臂观音,或者说是现在的千手千眼观音,身上泛起一片金光,仿佛镀上了金身一般,而随着祂数不尽的手臂或合掌、或结佛印、或手持法器佛珠,迷蒙的梵音也在主殿中悄然响起。
见此“神迹”,除住持丹增外,殿中僧人无不伏地匍匐跪拜,包括另一侧的次仁也不出其外。
见此形状,段煦自然不能露了马脚,便也如他人那般忍痛伏地。
住持的声音在梵音中清晰地传入段煦的耳朵里。
“我佛千手遍护众生,千眼观遍世间,得我佛一瞥,次仁、桑吉,这是你等的荣幸。”
话音刚落,还未等段煦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就感受到后颈被人狠狠一抓,直接将他上半身提起,他被强迫仰着头,对上观音慈悲面相。
那曾经做出拥抱姿态的两只手臂朝着他与次仁的方向伸下,手心朝上,两只瞳仁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嵌在其中。
“我先来!”
次仁并不如段煦那样惊讶于眼前的场景,他虽不如段煦被提着脖颈这般,反而膝行几步上前,恭敬地从其中一只手心将那快要脱离出的眼珠取下,下一刻,段煦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瞳孔就倒映出了次仁将那眼球囫囵吞下的举动。
吞下了眼珠的次仁捂着胸腹软在地上,青紫的一张脸挣扎扭曲,在干枯的皮肤竟然隆起一个球状,那隆起的地方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一会儿在额前,一会儿又在后脑,十分可怖。
而后,更为恐怖的场景发生了,在某一刻,那隆起的肉丘就仿佛是繁殖了一般,迅速拱起次仁身上连片的肉丘,肉丘生长迅速,次仁痛苦的呻吟声淹没在被肉丘迅速挤占的五官中,直到他浑身抽搐瘫在地上几乎成为一滩烂泥,气息也渐渐隐去。
段煦心中惊骇,次仁这就死了吗?
“次仁。”
住持身形伫立,合掌朝着观音像拜下:“其心甚虔,我佛赐你神通。”
这话落毕,一股低笑声从住持左侧瘫在地上的几乎可以说是一团肉丘的次仁处传来。
宽大的红袍裹不住那肥大的身体,段煦见那肉丘动了动,一只布满青黑肉球的肥厚大手撑着那肉球起身,次仁原枯瘦的面庞已经几乎见不到五官,但缝隙中那一点寒光还是几乎将段煦穿透。
“弟子谢我佛大慈悲!”次仁堆叠着层层皮肉的脖颈一拧,朝向段煦的方向,“该你了,桑吉。”
次仁不仅活了下来,还被真佛赐予了神通,有几位僧人看向此人的眼神不禁带了些许羡慕,同时,桑吉的嫌疑便又加深,甚至可以说是板上钉钉。
刚才那个因为师兄的话而推锅给次仁的僧人面色上已经露出了丝毫懊悔,更有人直接直言道:“何须再验,我佛证明了次仁大师父已无异心,必定是这桑吉放走了那人。”
后颈的力道大了几分,段煦心中一沉,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佛手,咬了牙奋力向前挣脱,所幸捆着他的绳索已经被解开,他那还在渗血的手掌直接拍在佛手之上,将那滑腻的眼珠握在手中。
他这举动,竟引得身边的住持丹增都微微侧目,瞧他接下来的举动。
段煦将还在蠕动的眼珠捧到嘴前的那一刻,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微微的腥臭味道,他已经见识过了次仁的模样,他也会变成那副样子吗?
更不用说还有更糟糕的结果,那所谓的真佛会看出段煦的“不诚”,他会被变成更恐怖的怪物然后死去?或者什么都不做,成为天葬台上新的祭品。
在那一瞬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在诡异的安静之中,段煦张开干涩的唇角,忍着不可抑制的呕吐感将那冰凉的眼珠含在了口中。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吐出去,他紧闭着唇齿,那不过龙眼大小的眼球在他舌头和上颚间向着喉咙的方向滑去。
带着弹性的异物感几乎让他整副胃肠都在抗拒,那只眼球不甘示弱,在他喉口锲而不舍地往里钻去,可这换来的也只是更为强烈的呕吐感。
“唔……”
段煦目眦欲裂,众人只看他身上猛地一颤,一个前扑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他一只手死死抓紧胸前的僧袍,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嘴,伤口上的鲜血抹了半张脏污的脸。
桑吉不想死,他还那么年轻。
他以头抵地,加重的喘息声中,他余光看见了师兄的面庞。
师兄也曾彻夜为他讲经,他如此愚钝,却有师兄庇佑,是因为师兄,他才成为这佛宫中的小小沙弥……
“桑吉……”
众僧见桑吉伏地后未曾有所动作,心下已经认定桑吉所说皆是妄言。
“住持,此人该杀。”
次仁那张肉瘤拧结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扭曲的喜意,蛊惑道。
可住持居然久久未语,直到一丝模糊的声音渐渐从地上传来。
“……应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主声……”
在嗫嚅的念诵声中,那颗眼球滑入了他的喉咙。
“……菩萨为利益一切众生故,应如是布施。如来说一切诸相,即是非相;又说一切众生,即非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