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三步,一步一合拜,最后伏身于地,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起身后循环往复,此为朝圣。
在这场被很多人誉为“心灵净化之旅”的路程上,他看到了很多虔心朝拜的人。
无论是刚下过雨的泥泞草地,还是坚冷的石板路上,这样的朝圣者并不少见。
他看到的时候并无什么感触,还能强忍着高原反应的不适打趣一旁的好友,问其是否要加入。
好友听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也不过是玩笑而已,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好友一直很喜欢这些民俗文化,此趟旅程也是他不放心好友一人进藏,才请了假权当一起旅行。
当他跟着好友进入那座金碧辉煌的佛宫时,也不禁咂舌于其中的精致华丽。
而后他们看见了那尊被后世人敬奉多年的观音像。
观音像并未因岁月的流逝而枯朽,传说,这是一尊在神树内天然形成的佛像,所以才会收到该地如此敬仰。
对于这种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
而令他意外的是,好友听此言论,居然小声叹道:“若是神佛自有天成,何来那些民间塑像……”
这话确是实话,他也不禁颔首,再看向那游客们潜心朝拜的四臂观音,佛相慈悲,却无端让他生出一股冷意。
他想将这股感觉从自己的心中驱逐,便做随意开口问道:“你又不信,为什么还来这儿?”
“我当然信。”
“怎么说?”
好友深思道:“我信此地应有真佛,只是困于某事,才让这些石刻泥塑的东西兀自称佛,以致这里千百年来饱受磨难。”
这番答对让他有些意外,他侧目看向好友,可好友的目光却依旧紧紧钉在那座佛像之上。
他释然一笑,刚想调侃好友说胡话的毛病又犯了,可下一秒,他却在好友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中看到了倒映的某物。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一阵狂笑声,他分不清那是男女、还是老少,又或是嘶哑还是尖利,那声音似真似幻,不是从某一处传来的,而是从天上、从地下、从金色的墙壁、从四面八方,从他身体内部……
就像是一群人积攒了千百万年的喜悦,在那一刻瞬间迸发一般。
是谁在笑?
是谁在因喜悦而欢笑?
他从好友的眼眸中看到了。
因恐惧而纷乱的人群,摇晃的金顶、倒落的佛灯与一炬之下燎燃的火焰。
没有人在笑。
是佛。
他,她,它,还是祂?
祂在笑,柔润的臂膀在火光中捏起莲花般的手决,那些火焰成为了祂的宝座,有灼烧着的痛苦的信众向祂伸出手,想求得祂的一片慈悲心。
剩下的臂膀拥抱住这些濒死的受众,看他们黑红的疤在柔和的佛光中褪去,看他们变得苍白、青紫、变得麻木又尊敬。
包括他在内。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
在那些诡谲的经文念诵声不断穿梭于他身上的每一个空隙,拨弄着他每一寸神经,就像祂用那些有如柔萸般的手改换着他的记忆、姓名、甚至是他恐惧与不甘的神情时。
他的好友……
师兄神情恬静,悲悯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倘若真佛降世,此地可还会有苦楚?”
“不会,因为我佛慈悲,佛光普照之下,皆为圆满。”
若有佛在人间,人间便是极乐。
师兄拿走了桑吉手上的经书,放到榻边的小凳上,责怪道:“修习不在一时,莫要因小失大,白白损了身体。”
段煦眼睁睁地看着手机被拿走,好友青紫的面容与记忆里的混乱时刻不断重叠又分解,可师兄虽然严厉,也终究是为了他好,于是桑吉没有与师兄争论,如往常般躺下入睡。
手机响了又响,桑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觉得禅房简陋,灌进来些许夜风吹动几页经书,令他难以入眠。
这险些让他错过第二日的早课。
太阳是从佛宫的背面升起的,在他们这些底层沙弥齐聚诵经的时候,就早早有数十信众在外徘徊,他们看向佛宫的眼神那么仰慕,那么敬畏。
这让段煦想起在烈火焚烧中被度化的那些人。
在外张望着的青紫面孔们,不乏曾与他们搭过同一趟车的游客,不乏朝圣路上三步一长拜的虔诚信众。
“桑吉,你近日可有什么感悟?”
桑吉突然被点名,猛地一颤,悄悄瞥了眼面色不善的大师傅,知道自己定是走神又被抓住,眼神躲闪道:“弟子愚钝,还请大师父教导……”
没有想象中的责骂,反倒是一声无奈的长叹:“你师兄终究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他们是那样好的朋友呵,从成为这里的僧人开始,师兄就一直有心照拂他。
偏偏他是那样顽劣,幸得师兄并不怪罪。
大师父唤了师兄的法号一声,说道:“带着桑吉,今日随我去度人。”
什么是度人?桑吉只有时见师兄和几位大师父一起去做事,只留段煦和那些小沙弥一起诵经或打杂,今日居然叫上了桑吉一起,他光是想想都知道,这一路定是教导诘责不断。
可他并没有拒绝的能力。
早课事罢,他与师兄并几个沙弥便跟随着大师父们离开。
一路步行至佛宫后一高崖,越往高处去越觉冷意逼人,不远处几只足足有两臂长的秃鹫盘旋于天际,让段煦想起那恐怖血腥的天葬仪式。
可除了桑吉以外的他人却像丝毫不觉寒冷一般,只有他裹紧了身上宽大的红色僧袍。
直到他们的目的地时,看清了那高崖上的场景,段煦不由得瞳孔一缩。
从高崖望去,原该是一片雪山连绵,是极好的景色,可桑吉的目光却离不开崖边被捆缚的几人。
几个青年男女,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粗粝的绳子将他们的脖颈紧紧缠绕,其中有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儿耷拉着脑袋,殷红的鲜血从她膝盖处的断口汩汩冒出,血腥味引得远处的秃鹫跃跃欲动。
不知生死的女孩儿身边跪着一被压伏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整个高崖上都是中年男人的哀嚎,压着他的青袍僧人却冷酷如机器,只有那男人双眼猩红,满目泪痕。
段煦听不懂男人在哭喊些什么,因为那男人张开的口中已经是猩红一片。
大师父上前与高崖上领头的年迈僧人不知说了什么,那年迈僧人将一个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布包递给大师父,桑吉早已被这场景吓得发抖,在男人的哀嚎声中,只依稀分辨出大师傅带着惊喜的断断续续的话语。
“……这该是极好的法器了。”
“灵魂污浊,却有一副极好的少女骨……”
师兄曾说过,真佛不存世,才会有凡胎借以虚名而苦难人间。
可是好友啊,真佛大慈悲,可他怎么却看到了更为惨烈的痛楚?
“师兄,这是在做什么?”桑吉颤巍巍小声问道。
他并没等来师兄的回答,刚才上前的那一位大师父怀抱着布包去而复返,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向段煦的时候带着诡异的色彩,大师父说:“桑吉,这是在度人。”
什么是度人?
难道以血肉痛苦为祭,才能换来那位真佛的慈悲吗?
段煦好想问问这群麻木的僧弥,可他正欲开口,却看见那些青袍僧人将崖边那几人猛地推了下去,包括那断了腿的女孩儿和那哀嚎的中年男人,只有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被留在原地。
只有凄厉的惨叫声在崖下回响。
随后,桑吉就明白了大师父口中的“度人”是什么意思。
师兄牵着他的胳膊,和大师父们一起上前,几位大师父从袖中掏出森白森白的念珠,齐声念诵着段煦听不懂的经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
……
枳多迦利娑婆诃”
师兄亦在念诵,他们的念诵声形成诡异的韵律,兀的,静默了许久的高崖下,传出了扇动翅膀的声音。
那是几只秃鹫。
其中一只却没有后腿,依恋地在一只较大的秃鹫身边,那较大的秃鹫仿若吐哺一般,和那只残缺的小秃鹫形影不离。
“他们的心不诚,我佛度化了他们。”大师父教导道,而他的目光却犹如毒蛇,紧紧缠绕着桑吉,“看到了吧,桑吉,这就是不诚的后果。”
这话意有所指,而段煦已浑身颤抖。
“好了,桑吉,我佛仁善慈悲,给了你一个诚心侍奉的机会,瞧见他了吗?”
随着大师父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个被留下的男子。
“我佛也给了他一个贡献功德的机会,你将他送去天葬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