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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天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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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桑吉
    秃鹫,在头顶不停地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听得人心内发寒。



    一众沙弥站在边缘,在大师父的领头下低头诵念着超度的经文,棕色麻衣的天葬师护着手中的火柴,颤颤巍巍地点起一旁的松柏香草。



    袅袅青烟,仿若一个信号,让头顶的秃鹫似乎更兴奋起来,有甚者还会试探性地一个俯冲,带起一阵腥味的微风。



    有个高瘦的沙弥,正苦于记不住经文,走神抬头之际与那凶猛的秃鹫几乎打了个照面,还好身边的师兄扶住了他才没有一个踉跄倒下。



    “桑吉,大师父在看你。”



    师兄的小声提醒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桑吉立刻紧张了起来,他飞速地瞄了一眼前面大师父那张皱巴巴的脸,在接触到对方眼中那一瞬的寒光后立刻低下了头去,故作乖巧。



    裹在厚厚红袍下的手碰碰师兄的胳膊,桑吉小声说了句“谢谢”。



    师兄向来沉稳热心,只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这神圣的天葬过程。



    天上的秃鹫黑压压地几乎遮住了头顶的日光,在天葬台上投射出一片缭乱的黑影,大师父的诵经声与秃鹫煽动翅膀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众沙弥的诵念下隐藏着秃鹫因迫不及待而发出的高亢叫声。



    如同顽石般伫立在天葬师身边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将肩头上一直扛着的布袋放下,小心翼翼地将一具赤裸的男尸抱了出来,又将其放置在了天葬师面前的石台上,摆成蜷缩的模样。



    天葬师年迈,手脚动作之间虽有着些许的颤抖,但动作却并不见迟钝。



    他俯下佝偻的身子,闭着眼小声念了几句模糊话语,随后便是手起刀落。



    血肉的独特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利刃划过皮肉的黏腻声音,分解骨头时天葬师那略带吃力的呼吸声,桑吉没忍住偷偷瞧了一眼,入目的一片猩红狼藉让他几乎反胃要呕出来。



    桑吉有一瞬间很好奇,能成为天葬师的人到底需要多强的意志力呢?还是说熟能生巧,做得多了便有了免疫力?



    可这个人不久前也只是个……



    只是个什么?



    思绪被天葬师那嘶哑的一声呼喊打断。



    那位天葬师的第一声呼喊后,头顶那些眼中冒着血光的秃鹫就像一片黑云,冲向那已被分解开来的血红肉块。



    它们碰撞争抢,足有一掌长的尖喙仿若金石般将那些血肉撕扯、变形,就连那坚硬的骨头都像易碎的玻璃,成为猛兽吞吐间的玩物。



    在这片血腥的争斗分食中,一颗头颅从一片混乱中滚到了边缘,桑吉看着那颗头颅,强忍着恶心感觉的同时,竟觉得这张紧闭双眼的青紫面容有些眼熟。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再细想,一只落了单的秃鹫就像找到珍宝一般飞速地冲了过去。



    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容也就变成了破碎的血肉。



    大概过了多久?桑吉不知道,但这应该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毕竟那些秃鹫是多么渴望着这一餐,而一个人的血肉又能有多少,在看到那些秃鹫冒着血光的森冷目光打量过在场的沙弥时,桑吉不禁打了个冷颤。



    所幸,在那满身脏污的天葬师身影终于从逐渐散去的秃鹫堆中冒出来后,他们领头的大师父也收起了手中的经文,向天葬师行了个佛礼,又从那位恭敬的天葬师手中拿了什么东西纳入宽袖后,才带着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回到了佛宫中。



    他们这一路遇到了很多来回参拜的信徒们,有的似乎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去做了什么,还会对他们作揖,感叹几句“大功德”。



    这些来朝拜礼佛的人穿着各异,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喜悦,略显狂热的神色在他们青紫的面容上挥之不去,有的还会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



    这样的场景,在佛宫已经是司空见惯。



    走近主殿,悠远的诵经声愈加清晰,愈加密集的信徒一波波来到主殿,对着正中那尊观音香虔诚叩拜,络绎不绝。



    站在观音像下首的高大僧人一袭红袍,古井无波的一张脸上似乎带着某些悲悯神情,他眼睛一时不错地凝视着匍匐在下面的信徒们。



    桑吉紧紧跟在一众沙弥身后,来往的信众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那位一看就身份不凡的高大僧人上前几步,只见大师父也快步迎了上去,从袖中拿出了一对圆溜溜的东西,像是奉上珍宝般将其送到了那位高大僧人手中。



    虽站得稍远,桑吉还是看清了,那是一双仍沾染着血迹的眼珠。



    高大僧人那张僵硬的脸仿佛一瞬间鲜活起来,眉眼间尽是满意的神色,他回身,穿过还在跪拜的几位信徒,将那双眼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观音像座下。



    檀木的四臂观音像在金碧辉煌的佛宫中央散发出诡异的莹润光泽,观音脸上是栩栩如生的一副慈悲相貌,眉间一颗朱砂鲜红,整座观音佛像被托在精致美丽的莲花金座上。



    金莲盛开得艳丽生动,而上盛着的还有数不清的黑白色肉珠,它们仿若有生命一般,在莲花宝座上,在观音的脚下,缓慢地蠕动着,发出“咕叽咕叽”的粘稠声音。



    新的眼珠放上去,那观音像面目上的笑意就似乎更加舒缓,引得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拥挤的信众们无不匍匐跪拜,大呼“功德无量”。



    对于桑吉而言,即使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他每次依旧还会觉得心内不适。



    或许这就是师兄所说的,因为他并不用心修习佛法,才会对这样这等神圣场面也不存什么敬畏之心……



    每每想到师兄的训诫,桑吉都心感愧疚,从他来到佛宫,一直是师兄细心照应他,可他却屡屡不得佛法,还要劳累师兄每晚给他讲经。



    这夜亦是如此,或许是白日天葬的场面对他影响甚深,晚斋不过啃了几口盐巴饼,难得的有些油水的菜都没怎么动筷,腹中空空熬过了晚诵,才随师兄回到禅房。



    他们这种低等沙弥是没资格住在佛宫里的,所以这些位于佛宫外狭小逼仄的禅房才是他们的休息之处。



    “桑吉,你今日因何不安?”



    师兄语气温和,却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桑吉盘腿坐在榻下,借着略有明灭的烛光瞄了眼师兄那张无表情的脸,急忙答道:“我……我见天葬,血肉恐怖,故心中不安……”



    越往后说,桑吉越是嗫嚅,但师兄却只是沉默几息后发出一声叹息。



    “释迦割肉喂鹰,是以慈悲心坐而成佛,人生而不过凡者血肉,今生修得圆满,魂入极乐天,肉骨哺生灵,此乃大功德,桑吉,你还不懂吗?”



    师兄的谆谆教诲沉稳而有力,桑吉不敢反驳,但在师兄低沉的诵经声中依旧思绪飞散,直到短短的蜡烛几乎燃尽,师兄才放下经书,也放过了已经昏昏欲睡的桑吉。



    佛宫的夜悠长又静谧,躺在简陋的榻上,桑吉甚至能够听清师兄因入睡而平缓的呼吸声。



    就在白天的场景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紧紧纠缠着他那疲惫的神经时,一阵短促的嗡鸣声兀的响起。



    那声音好像来自于榻下。



    桑吉先是看了看师兄,见师兄并未惊醒,才小心翼翼探下身去瞧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方块状物件。



    费劲地够到那方块的一角,略显冰凉的手感十分陌生,待他将那东西好不容易拿出来,却见那东西兀的在手心震动起来,是刚才那阵嗡鸣声。



    更令他震惊的是,嗡鸣声响起的同时,那方块正对着这他的那面居然亮了起来。



    发出刺眼亮光的那面上又出现了令他错愕的文字与移动的彩色图案。



    他一阵手忙脚乱,不知道误触到了哪里,方块上不仅多出了几行文字,他试探着伸手,那些文字和彩块还会因他的手指移动而变化。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未接通话]



    [爸妈都很担心你,我也是,你那里还好吗?]



    [未接通话]



    [求你了,快接电话啊!]



    [段煦!你到底在哪儿?]



    [哥,你在哪儿啊。]



    ……



    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字眼仿若利刃一般刺入他混乱的神经,他的手在颤抖,本能地想要去操作什么东西……



    “桑吉,你在干什么?”



    师兄的声音低沉,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却如同一声惊雷,桑吉错愕的转过头去,却见师兄已经坐了起来,那双眼白占据大多部分的眼睛木讷地盯着他。



    在手中物件光亮下,桑吉只觉得师兄那张青紫的脸此刻显得那么恐怖……



    又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