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精巧的短刀,沉甸甸的,握在桑吉不断打颤的双手中,他手心沁出冷汗来,镶嵌在刀柄上的绿松石愈加滑腻。
“这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杀了他,就能让他的灵魂得到解脱。”大师父蛊惑般的声音不断回响在脑海中,段煦无助地站在寒风凛冽的高崖上,身后是一群冷漠注视着他的僧人,面前的青年男子跪坐着抬起头。
那双带着不甘的眸子,在看清桑吉的面容时,竟然有些发颤,咬得死紧的嘴唇也微微翕动。
“桑吉,还不动手?”
“桑吉,还不动手?”
……几道不同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催促起来,桑吉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刚才几人被推下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大师傅警戒的话语犹在耳畔,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动手,那也会成为自己的下场。
“对不起……”
桑吉想活下去,就只能这样做。
那把刀最终还是送入了男子的腹腔,身后的僧人们看到他脱力跪坐在地上的背影,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条麻布口袋扔在了桑吉身边,段煦坐地粗喘,双手还紧紧握着刀柄,尚未离开那青年男子的身躯,那青年的男子已经垂下了头,鲜血在破旧的衣衫上洇出大片的暗红。
“做得好,桑吉。”大师父称赞道,“把他装进去吧,送到天葬台去,这等大功德此般由你独领,我等会在我佛座下等着你归来。”
青红两色袍子的僧人纷纷自高崖离开,师兄是最后转身离去的,他转身之前尚还伫立凝视着桑吉颓唐的背影,并未多说什么便随着群僧而去。
一行僧人走在下山的路上,为首的大师父边走边道:“早该这样,正一正桑吉这小子的诚心。”
其他几位僧人亦接话起来。
“是啊,我佛座下怎能容异心之人?”
“唯这小子整日扭捏,如今有这一遭,我佛座下才是圆满。”
“还不是他师兄,惯的这小子生了不清净心。”
“他师兄,你说对吗?”
“桑吉,听大师父的,下次可不许这么娇惯他了。”
安静走在后面的师兄突然站住了身,引得几位僧人停下回头,面容不解。
“大师父,您叫错弟子法号了。”师兄的语气尊敬,只是这话一出,不知怎的,刚还笑谈的几个大师父皆神色一滞,几息沉默后才又恢复那副轻松神态。
“罪过罪过,我竟给混忘了。”
……
那麻布袋并没用上。
高崖另一侧有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便可走到天葬台,这是大师父他们离开前给桑吉指出来的。
那青年男子并不矮小,只是看着有些憔悴清瘦,段煦常年健身,自然很容易就能将背起来。
几只新生的秃鹫振翅高飞,而桑吉感受着背上沉甸甸的重量,面色肃穆。
染血的短刀被别在腰间,他扶了扶男人下滑的身体,在那破布衣服上留下几个殷红的手印,沉默地沿着小路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小山丘上,段煦站住了脚步。
背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叮咛,随后那极浅的呼吸突然加重,男人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段……段煦,是你吗?”
他们在同一趟飞机上相识,段煦与他年迈的父亲换了靠窗的座位,又在这趟有些漫长的航行中多番照料。他们年纪相仿,便迅速地熟悉了起来。
巧合的是,他们后来竟也坐了同一趟车,入住了同一家酒店。
男人靠在草地上的一块顽石旁,那一刀刺的并不深,是段煦握住了大半的刀刃,才营造出短刀没入身体的错觉。
也幸好那些僧人并未上前查看,才留了袁青一条性命。
当时袁青从那青紫的面容中分辨出熟悉的五官时,口型说出的正是段煦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和那些人一样,成为那东西的傀儡了。”袁青有气无力地说道,段煦蹲在他身前,用短刀从自己的僧袍上割下几根布条,将袁青腹部的伤口简单地缠好。
做完这一切,段煦略显费力地坐在一边,手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擦过粗粝的杂草,他顾不得这无甚紧要的伤,解释道:“差不多,我现在是段煦,不……我是桑吉,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想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我妹妹给我发来了消息,可我的经书被师兄拿走了,师兄让我诚心礼佛,但我觉得好奇怪……嘶……”
桑吉的头闪过一阵撕裂般的巨痛,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袁青见此情状眼中升腾起一丝恐惧与警惕,所幸段煦捂着脑袋的双手渐渐没那么紧绷后,他大口喘息着问出了一句让袁青安心了几分的话语。
“……你是怎么被抓到这里的?伯父呢?”
强忍着腹部的疼痛,袁青再次上下打量了段煦一眼,确定他状态还算正常,才开口讲述了许多段煦并不知道的事情。
事发的时候,他也正陪着一生信佛的父亲在朝拜路上,袁父身体并不好,哪怕想学那些三步一叩的信众也有心无力,袁青是他的老来子,向来孝顺,便买了朝拜用的手板与护膝,替父亲朝拜。
故而,那日他们的行程要稍缓于段煦与其好友。
当一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时,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响彻天地的狂笑声,他第一反应是拉住父亲,可老爷子居然像被吸引一样,朝着金光大盛的佛宫拜倒,嘴里还呢喃着什么“真佛”“菩萨”的乱语。
他怎么也拽不起仿佛嵌在地上的老爷子,这种情形也同样发生在周边的许多游客身上,然后他看到了天边翻滚的黑云,再然后便没了意识。
而当他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穿着简陋的奇怪衣服睡在几乎可以称得上破损的屋子里,他急忙出去寻找父亲,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在他的常理之中。
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像一具具死尸一样,青紫的皮肤、僵硬的肢体动作……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将自己当作“佛”的信徒,像被程序设定好地那般日夜来到佛宫朝拜。
“我混到了那群信徒里,最后在佛宫里看到了我爸,他成了个和尚,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想带他走,可他竟然告诉那几个老和尚,说我是什么邪教徒,我就是这样被抓起来的。”
袁青的经历听得段煦十分心惊,在看到好友的脸时,他就已经大概猜测出了自己大概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只是据袁青所说,其他并未被完全转化成傀儡的人并未出现段煦这样的情况。
至于那些被推下高崖的人,和袁青也是差不多的经历。
“那对父女是本地人,女儿才十四岁,他们想从这里逃走,却被那些信众发现了端倪。”
回想起那个父亲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断腿取骨,那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有人联系到外面了吗?”段煦咬着牙问道。
袁青摇头。
清醒的人很少,更不用说是还能找到自己的手机等通讯装置的,他接触过几个,皆是即使发出了信息也大多石沉大海,像段煦这样能受到外界讯息的已经是少之又少,偏偏他情况特殊,没能联系上对面。
那动彻天地的狂笑声音,还有他们所处的诡异境况,恐怕这样的情况不会只出现在这里。
听了袁青的推测,段煦不由得心中一紧,妹妹还能给他发消息,虽然他没能回复,可见妹妹他们暂时还算安全,可是之后呢?
他要离开这里。
可师兄还在等着他啊。
段煦猛地用手锤头,那力道吓了袁青一跳,只见段煦面色痛苦,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
“没事……没事,师兄他……不是,我想问你,为什么他们逃不出去。”
“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就……”
就被押上高崖,亲眼目睹了那对父女的惨剧,再然后成为了那些僧人用以训诫段煦的道具。
袁青神色晦暗,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悬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眼前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困境。
“段煦,接下来怎么办,如果你不把我交过去,那下一个或许就会是你,要不我们一起跑吧,至少先留下一条命。”
袁青的话不无道理,段煦的情况虽然不同于他们,可是必然肯定也已经被那群僧人看出了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不一起逃跑,便注定一死一活。
可出乎袁青意料的是,段煦却否决了他的提议。
“你走吧,我还有些事,不能离开。”
“可是我要是走了,他们会放过你吗?”袁青焦急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段煦神色坚定,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段煦!”袁青还想再劝什么,但却被段煦从草地上搀了起来。
段煦把那把短刀交给了袁青。
“我的经书还在师兄那里……我还要带走师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桑吉这样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