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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以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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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是幸福发出的邀请
    办公室一下搬上了高楼,杭城在我们的眼里一下也由遮幅式变成了宽银幕,由标准镜头变成了大广角。新大楼宽阔,开敞,四面通透,视线可以往杭城四面八方跑马。世界上最好的镜头应该就是这人眼,它的景深棒极了,视野也棒极了。



    秋日越好,秋日早晨的雾气就越重。杭城这时开始出妆。太阳先把西边的楼群照亮,此时东方通信、世贸中心、国际花园、伟星大厦开始风光。朝阳迅速地穿透了早晨的湿气,天空明朗而洁净起来。



    文教区内的地面上下,满树的月桂已经香了一夜,早晨还在一树一树地互相启发。路面上的车流被成阵的绿树一截一截地埋伏着。招牌、路灯、人流、绿化带,一切纤细生动。一条整饬的大道,只要有了一幢拔地而起的新楼,整幅图景就变成了三维立体。杭城这几年耸动起来了,成立体了。一些秀丽的楼体横空出世,来得越晚,便越新。以之江饭店为北限,武林广场一带楼群和中河一带、运河一带的楼群最为密集,群楼以一种最自然的潇洒不羁的姿态站在城市的底座上,分布在天空中。不管是什么,只要挺立在空中,就是美好的,因为它永远以云天为背景,不管你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它们会最先承受阳光。有时周围一切都在阴影里,唯独它一枝独秀、烛照南天,墙体玻璃被照得绚丽辉煌。等云霞浮上天际,它便溢彩流光。武林广场四周,以每年几幢的速度在破土而出,先是黑森森地裹着绿色保护纱,后来立马就在阳光下露出笑脸。有的不是一怒冲天,而是双峰相伴。有些楼不光高而且厚重,简直就是一堵城。某些商业广场或某某中心则航空母舰似的,它们就是这样的一种现代化的大家伙,倒立在空中。放倒了之后,还像是倒立。高楼茬茬姿态各异,时时风情万种。这一座欣赏那一座,每一座都心思不同。楼群成了横幅风景。一座城市的楼群群体是一种宽阔的美。我们开始了与立体的城市为伍。我们每一个渺小的个人都可以免费地坐拥群楼。



    人应该和人待在一起,所以人发明了城市。事实证明人们并不喜欢荒郊和独处。



    每天走上高楼,与群楼为伍,心中有许多感慨。靠西湖那边,照例是楼矮下去,山出来,山外青山也全部中国折扇般地打开,出来。从我的这个视点位置,可以看见宝石流霞全景。六楼是个恰当的高度,能俯看地面,又能稍稍平仰着看见城市全体楼群,上下都美。若是登上绝顶,会对底下失望的。呆在底下,则对绝顶失望。城市安排一部分人赚钱,安排一部分人赔本,还安排另一些人做些寂寞的游戏。但是,每个人都需要城市,需要城市的路面、城市的车辆、城市的温馨。城市是个大家互相以对方的体温取暖的所在,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富人因为穷人而更富;富人已经不吃过多的油荤,穷人因而胖起来了,这和一个世纪以前正好相反。现在,是雇员呆在老板的摩天大厦里,老板在度假,他们双双获得了幸福。做寂寞游戏的人获得了观察。城市是每个人的所需。



    给城市来一次定格,然后,我们把它的剖面扫描一下,我们就会发现:飞机静止在空中;人分层分层地坐立在空中,有太空音乐和咖啡,和案卷;车辆阻塞了道路,买车的却在排队;人越来越多地往共同的空间里集中,来shopping和 play。给城市的人员构成来一个社会学分析,马上就会发现:工程师的旁边坐做爆破专家,从银行出来的人后面跟着小偷,行贿者正在和受贿者共进晚餐,美容小姐正在消解着一些人多余的精力。他们都以对方为对象,大家都在为自己而活着,连那些勤勤恳恳的公仆。城市让所有的人共同富裕起来。其实并没有某一种寂寞的人在打量、观察着。这一种人在城市缺席,这一种人并不拥有自己独立的身份。



    坐拥楼群,足可慰藉。波德莱尔说,人不可能既得到蓝天同时又变得富有。每一个坐拥楼群的人,都将不再是既贫穷又微不足道的人。静对一座城市,当你感到非常孤独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把什么都看成了无物,把什么都看成了与你两不相干,其实,你已经有了,你已经很强大,你坐拥时空,胸中有了真意,城市的楼群的美变成了你眼里的三维立体的另一种形态的美。此种艺术的美比现实的真和道德的善更高一层,是精神上的无得失状态。当你在某一个时间里,面对着城市的楼群,感觉到了这一种美的时候,你会心一笑。



    马塞尔·普鲁斯特说,美是幸福发出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