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总这次来,不是为了洗澡。
其实他每次来澡堂,都不是为了洗澡。
自从退了休,儿子去了BJ工作,女儿嫁了老外去了澳洲,他老婆再也不肯照顾他这个老头了。每天合唱团、交际舞、游泳,郊游···和老姐妹们聚在一起,总好过在家伺候“大领导”。
备受冷落的史总发觉,还是得到人民群众中去。
和别人来澡堂只为了洗澡不一样,他会开一间钟点房,使唤小杨给他泡茶拿报纸,看会而电视,吹会空调,再到楼下去泡个大澡,蒸桑拿。一套流程完毕,在楼下和方宪、怪人章、以及其他澡客扯扯淡,享受一会儿老领导的权威待遇,再溜溜达达回家。
也就只有澡堂的这帮人还捧着他的“官瘾”。方宪承包这个澡堂,就是史总给的消息,不然方宪现在还在厂里,继承老爸的饭碗,和怪人章一起烧着锅炉,最终被下岗潮裹走。
“走,大爷给你买好吃的。”史总从兜里摸钱。
三水不依不饶,沉浸在悲伤中。
“谁呀,能让史大爷掏钱,真不容易,还不快去?”
英子趁机激将三水。
“你不去啊,那球儿去吧,买了都是球的,可一点不给你啊。”
三水听到这立刻止了哭嚎,抽抽嗒嗒的。
“炸鸡腿好不好?雪糕?QQ糖?”
史大爷难得放下身段。这也是方球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史大爷跟人商量。
三水点了点头。
史大爷从兜里摸出50,交给哑巴阿姨。
“小杨你带他去,想吃啥吃啥,一分钱不要给我剩。”
50,方球惊掉下巴,她可怜的压岁钱才50,三水居然要吃掉她一整年的零食。
“球,你也去啊。”
得了“圣旨”,三个人脚踩西瓜皮一样溜走。虽然又被使唤了,但是杨阿姨难得花到史大爷的钱,爽快。
“史总吃过饭没?给您拿双筷子。”英子招呼着,方宪也刚好踏进澡堂的大厅,他是回家吃饭的,出去找了一圈临时工,没一个合格的锅炉工。
史总摆摆手,自从医院回来,他好几天没吃下饭了。
“这么大的事情,出了人命的事情。好几天了也没个结果。”史大爷很气愤。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方宪被晒的发晕,只是喝水。虽然没找到临时锅炉工,但是带回来了沸沸扬扬的各路谣言。
“听说省里检查组来人了,好多人被叫到厂里问话。警察也去了。”
“还有那个谁,那个傻三儿,也被叫到公安局了。”
“傻三儿?他又不是厂里的。”史大爷听蒙了。
“有人说是他放火烧了仓库,连着投料车间一起炸了。”方宪递给史总一根烟,自己也点上。
“瞎说,仓库他想炸就炸啊,他哪来的钥匙。”虽然主管销售,但是把厂当家的史总很熟悉厂里的生产流程和各项规则,原料库的两个大门,分别由两个人负责保管,人在钥匙在。而出事那天,正是周二下午,这两个仓库钥匙的负责人都应该在行政楼开例会。
“外边传的乱七八糟,还有人说是您搞的鬼呢。”方宪说。
“啊?”
“有人说看见退休的史总在厂里,还上出租车逃逸了。”方宪讲起来都觉得好笑。
史大爷也笑了,离谱。
“可怜三水这么小···”
史大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想起了那具焦黑的尸体,这幅画面像是幽灵一样,见缝插针出现在每一个试图忘记的缝隙。小元?小元怎么也不会和这么个可怕的东西扯上关系。
方宪那天晚上回家,刚好碰到了他们从医院回来去澡堂送三水。
“你们都在啊。”人还未到,声音先从门外白闪闪的亮光中传来。
片警侯用帽子扇着风,汗涔涔地往里走。
“吃饭呢啊,快,给口水喝。”片警侯圆圆亮亮的苹果肌热成了猴屁股,汗湿透了半袖警服,贴在肉上。
史总对他用帽子扇风的行为很不满,人民警察要有人民警察的样子,太不合规矩了,但此时他没有发作。
“陪领导走了一大圈,累死了。”
“啥领导?省里来人了?”方宪给他倒了杯水
“嗯啊。”片警侯吨吨两下一饮而尽。
“省里来了个调查组,高官亲自督办。那个元老师在省里有一号的,说是难得的技术人才。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副局长一上来就说,元老师的死亡是重大损失,必须查清楚事故缘由,给家属一个交代!”片警侯学副局长说话的模样,挺着肚子,和史总一模一样。
“查咋样,啥结果?”史总问。
“能有啥结果,领导班子溜达一圈,压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干活的。该问的也问了,该查的也查了,专家也鉴定了,这领导再来几次也不会有新结果了啊。但是,我跟你们说,这领导一重视,之后就是开不完的会,苦死我了。”
片警后的抱怨很不合时宜,一条鲜活的人命,被他说成了工作的负担。
“专家咋说?”史总忍着不爽。
“专家也不知道呀,说是旧固废库自燃,但是那些硝化废料燃点在180度,肯定还是碰到火源了,现在正查人呢,折腾的要命。”
原来是废料库,史总明白了,是之前的一间原料库房改的。厂子效益越来越不行之后,产量也小了,原料自然也存储的少。为了省点往外运废料的车费,那些硝化废料就被长久地堆放在库房。
可是,这事和小元有什么关系啊?他一个实验的,跑那干嘛?
“那元老师怎么回事?”方宪也想弄明白,虽然他和小元并未深交,但是英子和小元媳妇芳芳是好朋友,又几乎是一起怀的孕,方球和三水前后脚落地,两家也就常常来往了。论起来,三水比方球小2天。
“就是蹊跷在这啊,怎么死的偏偏是元老师呢?我们查的头都大了。”
片警侯一想起来就头痛。
“他们说是傻三儿干的?”方宪求证小道消息。
“听他们瞎来来,傻三儿傻,那保安不傻吧,怎么可能放他进去!”片警侯瘫坐在椅子上,无语极了。
“不好说有没有什么小道小破洞啥的,或者跟别人混进去的。”
“诶呀,我们也查了,傻三儿那一天都被拉去乡下了,他老姨死了。”
片警侯对这些谣言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力气。
不管凶手是谁,他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