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腾着热气的中午,和爆炸那天的天气一摸一样。
三水终于憋不住了。
“哇啊妈妈,我要找妈妈!”
舌上满是咬碎了还未下咽的饭,方球一眼望去,嗷嗷大哭的嘴巴里,一个像铃铛一样吊着的肉球随着哭声左右震动。
三水的胖圆脸挤在一起,豆大的泪水泉涌一样往外冒。他是真的难过了。
“不哭不哭啊,你妈妈过一阵就来接你。”英子放下筷子,拍着三水的背,怕他哭太急呛着了。
“现在,现在就回家!”大人画的大饼已经不管用了。
三水几乎每天都要嘟嘟囔囔问好几句:“阿姨,我妈啥时候来啊?”“叔叔,我爸呢?”“阿姨,你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我!”“大爷,我妈啥时候来接我?”···但是每次大人都糊弄他,一会儿说过几天来接他,一会儿又说马上来接他。可是过几天,马上,到底是多久啊?他已经在方球家住了好几天,吃着饭,再也忍不住了。
嚎得嗓子发干,和着泪水,咽了咽嘴里的饭,三水哭的肺腑都在颤抖,哑巴阿姨忙给他倒了杯水,给他擦眼泪,轻轻撸着他的头发。两个旋,犟种。哑巴阿姨心疼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怎么,阿姨这不好啊?你看,你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鸡汤,还有这个,卤猪蹄,你不是最爱吃猪蹄儿了吗···”英子试图转移三水的注意力。
“不要,我要妈妈,让我妈妈来接我!”三水现在属于油盐不进。
“是不是方球欺负你了,你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打她!”英子说着,两个大巴掌轻轻落在方球身上。
好冤啊,少了一个轮子的小汽车、被拔光了胡须的小狗玩偶、还有那些飞不起来的蜻蜓,都替方球喊冤。方球的委屈劲儿也上来了,先是像咳嗽似的抽了两声,哇,也放声大哭。
三水愣了,你妈妈不是在身边么,有什么好哭的?你哭,我也哭。
哭声像是瘟疫,悲伤的氛围已经起来了,任大人怎么威胁诱惑都止不住。饭桌上,两口深渊此起彼伏,令人耳膜迸裂。悬在上颚的小舌显得比饭桌还大。
英子只恨方球这个木头脑袋,虚张声势的两个巴掌,又不疼。本来想母女配合演个戏,哄哄三水,现在好了一下招惹俩。
“男子汉,怎么掉金豆豆啦?”
是史大爷来了,他在家是实在坐不住了。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老干部,一个把青春奉献给厂子的,并且做出过杰出贡献的老干部,居然什么都问不到。爆炸那天他压根就没进得去厂里。
那天,他打了个出租车,平时不到3公里的路,只要5块钱就能到的地方,生生堵到了15块钱。刚下车,便看到人群捂着口鼻往外涌,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是硝和硫燃烧的味道。
厂区门口一辆辆消防车穿梭。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化工厂,消防站都是在厂里的。但这次有外来的消防车进入,怕是出了大事。
“往后退往后退,别看了。”门口保安往外赶人,一把推到了史总身上。啧,史总皱起眉。
“诶呀?诶呀不好意思嗷史总,没看到是您。不好意思啊。”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人,说话口音很重。
“不是对您嗷,那厂长下任务了,说现在只出不进。要不您回去吧,乱了哄的。”保安第一时间撇清责任。
厂长,又是这小子。史总不忿,他看着滚起浓烟的地方,大概是配料车间的位置,车间附近还有几个原料库,被这么一烧,损失不知道几百万。
厂区大门口还挂着过去横幅:已经安全生产1432天。红色的横幅,每到有领导视察的时候就更新一下实时数字,重新挂出来。史总是看着这些数字慢慢涨起来的,这些数字,给了他莫名其妙的骄傲。可惜现在,有人破坏了他的骄傲,不,是破坏了整个化工厂的骄傲。
“啊!”人群里传来一声异常尖锐的惨叫。突然,人群像是被鲨鱼搅动的沙丁鱼群,呼地一下闪开,又呼的一下合上。
史总猛的回头,在沙丁鱼群的闪开的缝隙中,看到一个瘫坐在地上,几乎要晕厥的女人,这个人他认识,是小元的媳妇。
小元,技术科实验室的骨干,厂里为数不多的研究生,连续拿了三年技术突破先进个人的奖,还是他给颁的奖。几年前,小元和厂里的一个女工结了婚,大家都替他惋惜,包括小元的父母。
“按照他的条件,配个干部子女都绰绰有余。”
说闲话的人总把人当种猪一样配来配去的,可能在他们眼里,人都是两腿走路的种猪。
后来,结婚当年,他们生了一个和这个女工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元淼。等这个孩子学会说话的时候,他总这么介绍自己:“我叫元淼,三个水的元。”听的人反应半天,才哈哈大笑。在还分不清名和姓的区别的年纪,他先有了个外号,三水元。
谁能想到呢,他命里的三个水,没能扑灭他爸爸身上的火。这场大火,也继续在他心里燃烧了三十多年,余烬不止,灼伤他每一个思念的瞬间。
沙丁鱼群的缝“呼”一下又合上了,一辆救护车闪烁着刺耳的警笛声冲破鱼群,鸣叫着离开。史总扒开鱼群,一把架起小元媳妇的胖胳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像是扶醉汉一样,用肩膀支棱起小元媳妇的嘎吱窝,连拖带拽把她塞进了出租车。
“师傅,去新干医院。”
新干医院,他们厂的下属医院,也是全市最好的专治烧伤的医院。
“追上前面那个救护车,我给你加钱。”
还是送他来厂里的那辆出租车。司机师傅本来被堵的正烦躁,没想到又接了一单。
小元媳妇像是溺水,两眼无神,张着嘴无声痛哭,哭声好像被卡在了嗓子眼。她一下下暴力捶打着自己的头和腿,说不出话,哭不出声。史总拍了拍着她的后背,真怕她咽过气去。看到一个他认识的晚辈如此绝望痛苦,史总觉得自己有责任替她撑个主心骨。更何况,他也真心担心小元,欣赏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人才。
“快点师傅。”史总忍不住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