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澡堂往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章 消失的怪人章
    怪人章,一个专门为了吓唬小孩而活着的人。



    如果说史大爷是河马,怪人章就是螳螂,一只细长的,翠绿的,挥动着一根被烧的皱皱巴巴的胳膊的螳螂。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还算清秀,继承了父亲的岗位在化工厂做锅炉工。嘴贫爱逗,人缘好,女人缘更好,娶了个漂亮老婆,生了一个样貌学习都很好的女儿。直到42岁的时候,他低血糖没站稳,倒下的时候,一只胳膊和手掌靠在了锅炉滚烫的锅壁上。



    工厂赔了一笔钱,怪人章也带着严重烧伤的胳膊顺势下了岗,成了澡堂的一号员工,方球的童年噩梦。



    其实在方球最初的印象里,怪人章只是个抑郁并可怜的残疾叔叔,左手五指不能张开也不能并拢,又皱巴又光滑,像没有生命的树杈。就在方球上幼儿园,他女儿上小学的那一年,章叔叔变成了怪人章。



    那一年,他的漂亮老婆因病去世,他不知怎么又恢复了烧伤之前的活泼,甚至比以前更活泼,更爱开玩笑。方球深受其害。要么骑摩托假装要撞她;要么躲在个什么角落突然跳出来吓她;要么偷藏起她的玩具,骗她团团找半天···非要方球受不了哭闹一场,他才心满意足,还要丢下一句“逗你玩呢,小娃娃不识逗”。



    方球的父母每每谈起怪人章,都要无声的叹气。



    怪人章的工作也越来越不上心了。之前他算是大材小用,化工厂的锅炉工来烧澡堂的热水,他只要每早忙活一阵,其他的自由时间他还扫地拖地,整理客房的床铺卫生。这些都是他自愿的,是作为一号员工的自觉。但是他妻子死后,他再没出现在任何需要劳作的地方。每天烧好锅炉晃一晃就颠儿走了,方宪好几次碰到他不是在路口看人下棋,就是去录像厅借电影。有时候热水用光了都找不到他人,一打电话,说是回家给女儿做饭了。



    无奈,方宪没辙。



    怪人章是他爸爸的徒弟,他的发小,他没办法真责罚。



    英子也叹气,她可怜的是怪人章那品学兼优的女儿,怎么摊上这么不靠谱的爸。



    就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天,在三水留宿的那一晚,在爸爸和一群人回到澡堂的那一刻。



    怪人章没有回来。



    在之后的几天,他都没有回来。



    澡堂没了热水,方宪又死梗着头不愿意去求老爸,靠着自己没上过两天班的“童子功”心惊胆战地烧锅炉。



    “妈,章叔叔哪去了?”方球竟然有点想念怪人章,真变态。



    “有事呗,小孩别瞎打听。出去玩,别在这碍事。”



    英子正和哑巴阿姨一起做饭,厨房在澡堂后门的院子里,挨着锅炉房。旁边还有一间小房,是哑巴阿姨的宿舍,挂满了洗的干干净净的,各式各样的毛巾。方球一家住在澡堂的二楼,客房的尽头有一间冬冷夏热的边套,大概有两间客房那么大,方球在这里一直住到童年结束。或者说,因为离开了这里,方球的童年结束了。



    方球实在不愿意和三水玩了,才跑来厨房。她攒了好几天的蜻蜓,细心养在空鱼缸里,上面找妈妈要了块蒸馒头用的纱布,仔细盖好,既怕蜻蜓跑了,又怕被闷死。结果三水一来,掀开了纱布,还把蜻蜓翅膀全揪掉了。



    方球哭着找爸爸告状。



    “揪了就揪了,你再抓不就行了”方宪忙于查锅炉的说明书,没空搭理小孩的诉求。



    方球找妈妈



    “我警告你啊,这段时间你少惹三水。”英子要准备做饭,恐吓方球要老实点。



    方球的眼泪无处表演,委屈变成了愤怒。



    “你怎么还不回家!”方球推搡三水,根本推不动,差点给自己墩个屁墩。



    “我妈让我来的。”三水理直气壮。又补充了一句。



    “你妈也让我来。”



    “等章叔叔回来了你就完蛋了!”方球想吓唬三水。



    “回来就回来呗。”



    “等章叔叔回来了,我让他给我骑大马。”5岁的三水吹了个大牛。他从来没有骑过怪人章的大马,相反,每次他都被怪人章夹起嘎吱窝,上下翻飞地忽悠着玩。失重感让他又害怕又兴奋,腋下被驾着生疼,悠不了两下他就要咧起嘴要哭。



    其实三水也怕怪人章。他记得有一阵子,怪人章连续好几天晚上都来找他爸喝酒。一开始,第一阶段,是他爸爸说的话多;第二阶段,两人喝着喝着就都沉默了;第三阶段,再喝一阵,俩人开始高谈阔论,一声比一声高,吵得邻居哐哐砸门;第四阶段,再晚一点,就只听见怪人章时不时的嘟囔声;结尾,他妈妈必定出来,说一句“差不多了”之类的抱怨,然后就是大门开关的声音,是怪人章走了。



    隔着一扇门,三水对这套流程已经非常的熟悉。他通常在第二阶段睡着,又在第三阶段被惊醒,再一看妈妈不在身边,吓得嗷嗷大哭。这时候他妈妈就赶紧推门,抱着他安慰,再骂两句让那两个死男人安静点。



    “吓着孩子了!”



    “喝喝喝,喝死算了!”



    “有钱烧的。”



    三水妈妈嘴上抱怨,眼神锋利能把人肉剜掉。这时候怪人章就识趣地不吭声,假装很忙的样子,然后两个男人都不用看对方,闭眼抬一下下巴颏,就是“我走了啊”的意思,好像鼻子是接收器似的,互相心领神会。



    后来,三水结了婚,当了爸爸,生活的压力扑面而来,他突然时不时地怀念起那段被半夜惊醒的日子。他羡慕怪人章有他爸爸这样的朋友,在人生的低谷时刻给予的陪伴。他也幻想,在两个中年男人抱团疗伤的时候,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可以像那时的妈妈一样,即使抱怨辱骂,也没有一次把怪人章拒之门外。



    三水的妈妈也会偶尔回忆起那段日子,只不过,她很后悔,后悔没有把怪人章赶出去,后悔那些酒没有喝死这个王八蛋。苍天无眼,让她的老公,成了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