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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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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假币和大排查
    您见过狗尾巴草吗?



    那种细长的,头顶一根毛毛虫一样的穗子,哪怕只是微风,它都要随风摆动的狗尾草。



    大锁一家,就是这样的狗尾巴草。



    外地人比所有人都更敏感地知道风的到来,也更懂得在动荡中隐藏自己,躲避锋芒。



    好在,就像无人在意的狗尾巴草一样,澡堂来往的人,甚至作为房东的方球一家,都忘了他们的存在。澡堂角落的那个玻璃门外,像是之前一样,仿佛依然是个废弃的空房间,无人来往。



    但大排查的风,还是吹到了他们。



    在一个凉风阵阵的傍晚,片警侯带走了王伟,大锁的爸爸。直到深夜还没回来。阿梅头一次,主动走出了玻璃门,来找吕英。



    “姐···”还没继续说,阿梅就忍不住擦眼泪了。



    英子吓一跳,这才想起来那间小屋已经租出去了。都快一个星期了,怎么一大家子活人闷不吭声的。大晚上的诈尸一样。



    “嗷,阿梅啊,来来来坐,咋啦?哭啥呀。”英子招呼着。



    阿梅坐在英子旁边,啪啪掉眼泪。方球正在闹觉,她想让妈妈上楼陪她睡觉,但她妈妈坚持要打完毛衣的一只手臂。为了给她找点事干少烦自己,英子打发她数钱。在前台门口,有一个像公交车上用到的投币箱,来的澡客自动投币,大人三块,小孩2块。为了防止扯皮,墙上还贴了一个身高尺,超过1米的小孩一律按大人算,3块钱。方球记得,那个夏天,她89厘米,妈妈说等她到1米了,就可以上小学,当少先队员。



    “姐,王伟被警察叫走了,这都4个小时了还没回来,会不会有啥事啊。”



    英子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没事,要是真有事的话,警察早就来找你了。”



    这里是英子的家,方球的家,方宪的家,他们有底气有安全感;那个穿警服的是他们的朋友侯子,而不是警察侯警官;拿腔拿调的史总也不是什么不可冒犯的领导,而是他们的长辈史大爷。



    “大锁呢?睡了没?”英子突然想起那个懂事可爱的孩子。现在大锁一家还挤在十来平的理发店,用桌子当床铺勉强安身。快开学了,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没呢,她担心他爸,都等着呢。”阿梅更难过了。



    “叫她来玩呗,方球,去,叫姐姐来玩。”



    数到几来着?方球双膝着地,趴在凳子边,把钱分分毛毛、花花绿绿地攥在一起,又一张张摊开数,被这么一打岔,全乱了。但她乐意去找大锁姐姐玩。



    “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实在是没个商量人···”阿梅又要抹眼泪。英子赶快止住她。



    “大锁,快来阿姨这。和方球好好玩儿哈。”



    看到孩子,阿梅紧急把眼泪憋了回去。



    “你帮我抻着线团吧?”英子请阿梅帮忙,毛线是拆了方球穿小了的旧毛衣得来的,她学了新款式。在方球的童年里,连接两个女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一起讨论织毛衣。



    “你这么数不对。”上了小学的大锁发现了方球不会数学的秘密。



    “怎么不对了!”方球像是个小炮仗,一点就着。



    “5毛加7毛是一块二,不是三块。”



    方球现在只会十以内的加减法,管它五毛两毛,在她眼里都是一块,一张纸币就是一块钱,三张当然就是三块钱。



    “就是三块,一、二、三,三块!”方球把钱一张张摊开,展示着自己贫瘠的脑瓜。



    “这是5毛,这是2毛,不是一块。”大锁被蠢到了,语气也急起来。



    “锁儿?”阿梅语气里带了点威胁。大锁委屈,但是闭了嘴。



    “没事,大锁你教妹妹数学好不好?”英子两只毛衣针上下翻动。



    “我不要教!我会!”闹觉的小孩情绪不怎么稳定,她抗拒一切。



    “妹妹我教你认钱吧,之后你就能自己买东西了。”大锁主动示好,巧妙转变话术,谁能想到她也不过才7岁呢。



    方球被打动了,对啊,她还没自己花过钱呢,以后大人也再也骗不到自己了。



    “阿姨,这有一张假钱!”



    在大锁把钱一张张按颜色分开,教方球认识面值的时候,展开了一张被折叠了多次、团成一团的绿钱,她本以为是两块钱,没想到展开后,是一个绿色的花纸。



    “妈的,哪个王···”英子紧急撤回,她拿过花纸一看,是用绿色水彩笔画的,上面还写着“两元”,而不是“贰元”。



    她舒了一口气。



    “嗷,没事,阿姨拿着吧。”英子把假币撕碎扔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姐,下次可得注意点。”阿梅也是做小生意的人,她最痛恨那些偷奸耍滑占小便宜的。



    “诶,没事儿。”英子不以为意,她也不好再多说。



    “现在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阿梅忿忿。



    “那是假钱,你们不摆出来吗?”



    大锁不解,在她爸妈的店里,如果碰到假币,会被贴收钱的柜台上,一个付钱的时候全店最显眼的位置。目的是为了提醒自己辨别真假,以及震慑那些想用假币蒙混过关的小人。



    方球没搭话,只是摆摆头。



    她家的澡堂,每周都能收到一次这样画出来的“假币”,经他们一家的观察,是来自她的幼儿园同学,东东。一个父母双亡,靠爷爷的低保金生活的男孩。天气好的时候,东东也跟着爷爷拾破烂,拣点纸壳子旧家电卖了补贴家用。澡堂刚开业的时候,方宪从南方弄到了一大批电视空调,副产品纸壳子包装就堆在门口。本来是打算自己卖的,没想到一个转身就全没了,等追出来,看见一个老头拖着纸壳山艰难迈步,佝偻的背上包着一个邋里邋遢的婴幼儿,鼻涕都干在了人中上,结成了黑乎乎的痂。



    方宪心想,算逑,妈的就当老子做好事了,给自己孩子积点德。



    现在,方球也被父母要求闭麦。他们跟方球说,假钱也是一份心意,至少人家没偷没抢,不管穷人富人,澡还是要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