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木头被火焰焚烧碎裂的声音静静地响着。
青年坐在一处倒塌的木梁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怀中枯焦的人形。
野风冷漠地吹过,焦黑的碎屑一片一片地从她的身上剥离,然后被带往烟雾弥漫着的昏暗天空。
“这又是某种未来么。”
“呵,这世道也是疯了。”
静默的环境中,一道明朗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远远朝着他靠近。
青年无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只见一个男子。
一身青黑剑袖长袍、银边衣领束腰,飒爽自在的气场一如故事中除恶扬善的侠客风范。
青年不作回应,只是望着男子。
那一双眼眸中只有无助的暗光充斥着。
面对无神的双眼,男子也只是无言,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青年怀里不成人形的枯焦碳块时,他还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后便看向了青年身后的遥远天空。
那是——
倒伏在焦黑尘土中不计其数的房屋残骸。
残火余留的土地上风都难以吹散的滚滚浓烟。
宛如被巨物踏裂的山脉之上血色渗染的昏暗天空。
光芒被吞噬的恒星遗留在天空上空洞而可怖的阴影。
“谁都……没有……活下来……”
青年的声音干涸了。
“是我……没能……救下……任何人……”
“哪怕……一个……”
破灭已成定局,无力已深深地刻入青年的灵魂深处。
男子笑了。
不知是自信而笑,还是在嘲笑这一切。
但男子的手掌坚实地按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嘿,听着——”
青年抬眼,熟悉的坚定眼神便映入眼帘。
“什么都没被决定,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这种荒诞的结果绝不会是任何人的结局。”
那手掌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深深地传入了残破不堪的心中。
“把这一切忘掉便好……”
“没事,有我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后一缕火焰在青年的肩膀燃起,火舌慢慢卷过他的眼前,男子的脸庞便随着火舌摇曳逐渐模糊。
“现在,回归你的本质,你要回到你该在的地方,有很多人都在等着你呢……”
随后,男子的声音也变得遥远,所有的眼前之景都在火焰中焚烧殆尽。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2
幽暗的密室中,只有石壁上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光。
这里并无外人,除开表情肃穆抱胸而立的灵剑宗宗主罗正义,就只有正慵懒地趴伏在石台一角的宗门守护兽,那只奇妙的白色狸猫,“天狗”大人。
浩呼风在石台上正襟危坐。
心念一动,指尖划过空间,一道深黑裂隙凭空跃现,他伸手握住裂隙的彼端,一柄黑色直剑便从中抽离而出。
“与之前所见的并非全然相同,兴许少了些许白色纹路……”
浑厚的嗓音在密闭的石室中缓缓响起。
罗正义紧紧地盯着浩呼风手中的黑色直剑,有不免又打了个寒颤。
宛若无星亦无月的夜空——
正是这种黑色,就在方才,把他打得束手无策,打得找不着北。
罗正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嗯,不过这黑色的剑身不会有错,正是这柄黑剑。”
语罢,浩呼风又是凌空利落一斩,剑锋即刻撕裂了空间,又是一道深黑裂隙凭空跃现,转眼便将这柄黑剑吞噬其中消失不见——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譬如灵剑,便是灵剑。
“但这绝不是你的灵剑!”罗正义黑着脸眉头紧皱。
浩呼风点点头。
他明白的,这绝不是他的灵剑,他无法召唤灵剑的最大理由就是感受不到存在于内在的灵剑,但这柄黑剑却不同。
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这柄黑剑的存在。
若是这样做,便能将之召出,换是那样做,就能让其消散。
他说不出任何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这本是让人欣喜的事,一柄灵剑,这是他日思夜想之物,是他梦寐以求立志要抵达之处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在座的任何人,不管是罗正义,还是他自己,都全然对此高兴不起来。
他试着回想自己从这个密室石台上醒来前所发生的一切,但脑海中却一片空白,最近的记忆就只有在预演赛上又一次失败后去旧院舍散心的印象了。
他确实还能记起,他在那片树林深处遇到了奇异的灵力现象,有过某些对话,有过某种决定,有过某个交易……
但除此之外,他就无法再完整地回想起来了,充满了不寻常的割裂感,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过他知晓自己被麻烦的存在给纠缠上了,罗正义在他苏醒后第一时间便满脸严肃的将这件事告知与他,据说是盘踞在九龙泉的恶灵。
传说中连接现世与冥府的泉眼,某种意义上居然是真的。
但那是“恶灵”——
正因此,他破坏了灵剑宗神圣的内门比武会。
他在比武场上做出了极为恶劣的行径,引发了暴乱,侵袭了长老和学徒们的神智,以及对师父下了重手……
这无疑是大罪,虽然这一切都无关他的意志,全是那恶灵夺取了他的身体所行之暴乱。
但这又如何呢?
他绝不可以就这么轻易地脱开干系,恶灵依旧存在于他的体内,谁也不能保证恶灵不会再一次像这样夺取他身体而再次暴动。
这一次的有惊无险全倚仗灵剑宗的守护兽出手镇压,才将他的心智从恶灵的控制中夺了回来,他若是轻易地脱开干系,那么下一次呢?
还有谁能镇压这个恶灵呢?
“…………”
这或许也是某种代价,是他贸然取得这柄黑剑的代价,他彻底被麻烦的东西缠上了。
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或许是他今此一生都不得再离开此处寸步。
这既是为了他人安危,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安危。
但此刻的沉默,正是因为这绝非是在场的任何人所期望看到的事。
“师父……”
“嗯?”
“我想要下山除妖。”
“…………”
罗正义睁眼看向浩呼风,挺立的身躯微微颤抖,半天才从紧闭的嘴中憋出两个字:“……不许。”
“我想要成为像师父一样的灵剑士……”
“我知道。”
“所以,请让我履行,一个灵剑士应尽的责任。”
“……责任?”罗正义勃然大怒,“灵剑士的责任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除妖是你的责任,但保护贫弱的百姓不受侵害更是你的责任!你被恶灵附身,此刻无事发生,不代表时时刻刻都会无事发生,若是你在民众聚集的城镇像今天这样失控,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
罗正义咆哮着,难他的声音却在不住地颤抖。
罗正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执拗的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不断经受着同门的排挤和闲言碎语,仍然坚持要留在内门。
他也曾不止一次劝说过这个青年学会放手,但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一股执念。
从遇见时的懵懂孩童,到如今的成熟青年,快二十年过去了,在这些岁月里,他多的是期望,但更多的却是痛心疾首。
从家破人亡到重拾生的意志,从被理想扼住咽喉到背负唾弃也要挣扎前行,而如今就连这唯一的去路上天都要将其无情斩断。
一个人的一生究竟要怎样才能像这般被上天弃若无物。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
就算他罗正义不愿看着这个志向高远的青年一辈子就这么被束缚在宗门之中,他也有心无力,他什么都没办法为他做到。
罗正义只得长叹一声:“灵剑士斩妖除魔,终究为的是救济苍生百姓,你今此想要贯彻灵剑士的职责,也万不可本末倒置呐……”
有时候天命难违,除了摆出些事实道理把自己说通以外,什么都算不得安慰。
浩呼风沉默地点点头。
见浩呼风如此,罗正义更是痛心。
这孩子虽从小沉默寡言,但其实懂事得很,他怕是已经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无法改变的命运了吧。
“哼——”
“依老朽来看,你才是本末倒置了。”
不知何时,蜷缩在石台一角打着盹白色狸猫醒了,正蹲坐着舔起了爪子。
虽是一副慵懒的姿态,但它作为宗门守护兽的地位却是连宗主罗正义都不敢怠慢的。
“呃,老、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灵剑士斩妖除魔,原本为的就是在与妖异的死斗中修行灵力、进化修为、突破极限,这从来都是修士积炼修为的根本。”
“而所谓的‘救济苍生’,难道不是你的一厢情愿么?”
“呃……这……”
“救济苍生,哼,少把自己说得高大,苍生何须你来救济,休要把自我陶醉的理想凌驾于大道之上。”
“…………”
罗正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被批驳地一时哑口无言,像极了受了委屈的样子,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当然,任是他有言可辩,也是万不敢反驳一二的。
见罗正义不再言语,白猫沿着石台的边缘踱步,自顾自地说道起来。
“恶灵,乃死者人魂分离之时,积怨成锁,缚魂于怨念之地,不得转世,不得消散。偶有魂质相似,体质相性极佳之人,途经怨念之地,便会被夺体附身,人魂斥体而出,或自行消散,或代替恶灵缚锁于地。”
“但是浩呼风,你又如何?”
“这恶灵附身于你,却并没有将你的人魂斥体而出,完全夺取你的心神掌控身体,此刻竟于你的内在沉眠。二魂共居一体,实属罕见,依老朽这么多岁月的见闻,像你这样的,也是独此一例。”
“这个灵,束缚于九龙泉,大概也经历了悠久的岁月,才积聚了如此强大的灵力。但灵与人不同,积聚灵力的方式亦不同,先前在比武场的胡闹耗费了不少,想必它没法像你一样在短时间里自然恢复吧。”
“只是现在它潜藏于你的内在,就连老朽也没办法探知到它,或将它排出你的体外,大概本来就与你的相性甚好,想必一般人根本察觉不了它潜藏在你的内在吧。”
“亦或许这恶灵自有其缘由和打算,虽然老朽不认为纯粹的灵体能够拥有人智,但既然它选择附体于你身,这就是你和它之间的问题,老朽既然不打算将它连同你一块消灭,那么老朽也自然没有再继续深入干涉的理由了。”
白猫说罢,摇着尾巴,微妙地停顿了许久。
浩呼风虽然紧张到心跳个不停,但天狗大人的说词却让他大感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宗门守护者,话里话外竟没有表示问罪的意思,反而微妙地有打算将这个问题交给他自己处理的意味,但他并不认为他有能力妥善处理这种全然在他掌控之外的异常。
虽然不明白天狗大人的用意,但浩呼风还是恭敬地低下了头。
石室之中又是良久的沉默,罗正义见天狗大人不言,便是斗胆提问:“老师,学生方才就在想,这九龙泉便位于宗门的旧院舍,您是不是与附身于浩呼风的恶灵有所渊源,所以才会——”
“你还是闭嘴吧,罗正义。”
罗正义的话立马被呵斥打断了。
白猫似是神色不悦地瞪着罗正义:“你是觉得老朽的判断中,会夹带私情吗?”
“呃、这、这……学生怎敢……学生没有这个意思……”罗正义连声道歉,随后抬头紧紧地抿住嘴唇,表示自己不会再多嘴一句。
“但唯有一点——”白猫优雅地蹲坐下来,直直地看向浩呼风,姿态尽显方才片刻还不曾存在的极致威严,“你说你要下山除妖,可若是被恶灵附身的你在人间失控暴乱,那么,你又与那妖何异?”
“身为潜在的妖却下山的你,与放任潜在的妖下山的老朽,何不是同等罪过?”
浩呼风努力地尝试去理解这位宗门守护者的话,但是它似乎并不打算留给他思考的余地,迈着优雅却咄咄逼人的小步踱到了他的面前。
“你说,如此罪过,老朽又该如何论处?”
一双闪烁着威严的眼眸近在眼前。
但浩呼风绝不能畏退,他似乎隐隐明白了这位宗门守护者的意思了,他必须回答的,是这份责任究竟归属于谁,他需要展示出的是一种坚决的态度,一种情愿背负起这份责任的觉悟。
而一切问题的答案便在灵剑士的准则之中。
但好巧不巧的是,作为一个立志成为像罗正义那样的灵剑士的人,那种程度的觉悟,大抵是从一开始就已经下定的决心。
“学徒,唯有一死。”
——死的觉悟罢了。
他直视那威严的双眼,白猫只是冷哼一声,但不知那一抹笑意是否是他看错。
“如此甚好。”白猫似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起身绕着他的周身踱起步来,便继续将话题进行了下去,“无论如何,能够与这个恶灵接触的人,此刻只有你自己,今后也唯有你自己,那么想办法掌控好自己体内的恶灵,这便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独面未知的强大存在,你一区区小生,想要掌控,这事又谈何容易呢?”
“不过既然你已有决死之心,那么老朽就帮你将这份决死之心彻底化作真正的保险——”
“老朽便赐予你‘玉碎’的刻印,所谓‘玉碎’,若是有朝一日你依然无法掌控附身于你的恶灵,而这恶灵又要夺取你的身体再次引发暴乱的话,那便自毁其身吧,让你自己的身躯灰飞烟灭,将你自己的罪亲手斩断。”
“这便是契约,你若答应,老朽便放你下山。”
说罢,白猫再次蹲坐了下来,高傲地仰着脑袋看他,似是等待一个确切的回答。
而浩呼风呢?
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犹豫,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
“契约,呼风誓死相护。”
“躺下。”白猫便命令道。
听闻命令,浩呼风平躺石台,白猫轻盈一跃,落在了他赤裸的胸口,就像一根羽毛飘落在胸口一般,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的重量。
白猫身姿前倾,高傲额头此刻也微微低下,轻触在他的胸口。
随后,他便感到胸口微微发热,很快变得滚烫,变得灼热,而白猫通体毛发所散发着的金色微光也开始逐渐增幅,旋即以一种快到停不下来的势头变得越来越耀眼。
金光四溢,直到光芒将幽暗的石室整个吞没。
良久过后,方才迅速消散了去。
浩呼风直起身子,察觉到胸口隐隐闪烁着淡淡的金光,淡金色的纹路回绕延伸,形成了一个纹路复杂的圆形印记。
这便是“玉碎”的刻印。
“现在,你已与老朽缔结契约,特准你称呼老朽为师。”
闻言,浩呼风立马下了石台,低下头恭敬地半跪在他的新老师身前。
“学生,拜见老师。”
“修士浩呼风听命——”
“你因身负邪异、扰乱宗门,本应大罪论处,但谅在邪异之故,且你修行已满,本守护者遂以天狗之名,与你定下断罪契约,今特准你为灵剑士,奉契约,除妖邪。”
“谨遵师命。”
“哼……真是一个模样……”望着浩呼风恭敬的样子,白猫轻声喃喃。
紧接着高傲地拍打了两下它那蓬松的尾巴,从石台上一跃而下,无声地消失在了石室那暗不见光的门口。
沉默的石室内,只留下仍半跪在石台前的浩呼风,和端立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罗正义。
“臭小子……当真是长大了啊……”罗正义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似喜又似悲。
只说罢,便也消失在了门口。
今夜,夜空无垠,却不见星点不见月。
“救济苍生……绝不是……空洞的理想……”
青年长久地半跪在石台前。
他握紧了拳头,不断喃喃自语着。